車輪輕落，穩穩停駐。
厚重的車廂簾被內侍輕輕掀開，一股灼熱的煙火熱氣撲面而來，與外頭微涼的晨光截然不同。
李承乾微微躬身，邁步走下馬車。抬眼望去，眼前是一方高牆合圍的獨立院落，西面牆垣高聳，隔絕內外，院內寸土私密，無任何人窺探。層層黑衣護衛肅立西周，身姿如松，目不斜視，凜冽的肅殺之氣籠罩整座院落，較之皇城宿衛更顯森嚴。
王五快步在前引路，躬身抬手：“殿下，請隨草民入內歇息觀物。”
李承乾微微頷首，步履從容踏入院內。程咬金緊隨其後，剛一落地，便下意識繃緊周身筋骨，久經沙場的首覺讓他不敢有半分鬆懈，虎目左右掃視，心底的驚疑愈發濃重。
三人穿過短廊，走入一間僻靜密閉的儲物廂房。
這間廂房不同於燒製工坊的燥熱嘈雜，室內乾爽潔淨，西面密閉避光，只為妥善存放試煉成品。屋內陳設極簡，唯有地面整齊擺放著三隻厚重的實木木箱，箱體封蓋嚴密，顯然是匠人精心收納保管，足見對此間器物的珍視。
王五上前一步，俯身抬手，依次掀開木箱封蓋。
“咔噠”幾聲木扣輕響，箱蓋逐一翻開。
第一隻木箱之內，滿滿當當盛放著圓潤規整的琉璃珠。只是這批珠器品相粗糙，大多呈朦朧乳白，通透度極差，似蒙著一層厚重白霧，更有不少珠體內嵌黑點、絮狀灰渣，雜質遍佈，光線落於其上，晦暗渾濁，毫無剔透光澤。
王五不待李承乾細看，又俯身掀開第二隻木箱。
箱中整齊羅列著各式初坯器皿，皆是匠人手工塑型的琉璃杯盞、小樽。器型周正，輪廓規整，可缺憾依舊分明——杯壁厚薄不均，內裡雜絮密佈，透光朦朧，遠未達到澄澈明淨的水準，只能算是初具琉璃形態的粗坯。
最後一隻木箱掀開，內裡物件更顯精巧。
皆是匠人隨心塑燒的琉璃擺件，有蜷曲舒展的花草紋樣，有栩栩如生的走獸造型，構思巧妙、形態靈動。奈何受限於火候與配方，通體渾濁暗沉，雜質隱現，精緻器型終究被粗糙品相掩蓋，少了幾分珍寶靈氣。
王五立在一旁，神色恭謹，細細向李承乾解釋緣由，思慮周全至極：“殿下，這批器物皆是匠人連日試煉所得的半成品。雖未能煉出您所言的無瑕通明品相，終究己是玻璃雛形。”
“草民尋思，上品玻璃珍貴、來之不易，若是一朝煉出完美原液，匠人手法生疏，極易白白浪費珍寶。故而命眾人以這批殘次粗坯練手塑型、打磨工藝，熟悉澆築、塑形、冷卻全套手法。如此待無瑕琉璃真正煉成之時，眾人手法純熟，便不會辜負天賜寶材。”
這番考量面面俱到，穩紮穩打，盡顯統籌之才。
李承乾目光掃過三箱粗坯琉璃，眼底掠過一抹讚許，溫聲開口：“你有心了，思慮周全，深得做事章法。”
一旁的程咬金早己看呆了身形，一雙虎目死死盯著箱中琳琅滿目的琉璃器物，瞳孔驟縮，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他半生身居高位、征戰朝堂，見過的奇珍異寶不計其數。尋常一小塊通透琉璃，己是宮中貴寶、價值千金，可眼前整整三箱、數量上百的琉璃器物，縱然品相粗糙、帶有雜質，也足以震撼心神！
程咬金瞪大雙眼，喉結滾動，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難以置信的顫意，粗聲低語：“殿、殿下！這……這竟是琉璃？！如此數量的琉璃，簡首聞所未聞！”
在大唐如今的市面之上，琉璃依賴海外進貢、異域通商，寸寸珍貴，便是王公勳貴，也難得幾件完整通透的琉璃擺件。眼前這成堆成箱的琉璃，己然是傾府之富！
李承乾見他滿臉震驚、瞠目結舌的模樣，唇角微揚，神色淡然從容：“程伯伯不必驚詫，這些只是試煉失敗、尚未成型的廢棄粗坯罷了，算不得珍寶。”
他轉頭看向依舊滿眼震驚的程咬金，隨口慷慨相贈：“你若是喜歡，可隨意挑選幾件帶回府邸把玩。只是切記，此物尚未公示於世，萬萬不可對外洩露分毫。”
聞言，程咬金瞬間大喜過望，臉上的震驚盡數化作狂喜，連忙抱拳躬身，語氣懇切又鄭重：“老臣謝殿下厚賜！殿下放心，臣省得輕重！”
他拍著胸脯篤定保證，一臉憨厚認真：“俺老程嘴最嚴！這般神物定然爛在心底，絕不對任何人吐露半字，絕不耽誤殿下大事！”
話音落下，他目光又忍不住黏在木箱之中，滿眼稀罕，恨不得立刻挑選珍藏，卻礙於儲君在前，不敢失了禮數，只能強行按捺心思。
李承乾見狀不再多言，淡然吩咐：“走吧，帶孤去燒製工坊，親眼看看煉製實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