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趴在步輦上，屁股疼得像被烙鐵燙過，夜風一吹更是火辣辣地疼。他越想越氣——李世民不敢找皇爺爺和魏公的麻煩，倒拿他這個九歲的孩子出氣，這算哪門子本事？打完了還威脅說要動鞭子，那根馬鞭掛在兩儀殿牆上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不行，這個場子必須找回來。他抬起頭，對抬步輦的力士催促道：“走快些，去大安宮。”
力士們連忙加快了腳步，步輦在宮道上微微顛簸，每顛一下李承乾就齜牙咧嘴地吸一口涼氣，心裡又把李世民的“罪行”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德全跟在旁邊，一隻手虛扶著李承乾的後背，生怕他被顛下去，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殿下您忍忍，快到了，快到了。”他看著自家殿下這副慘狀，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心裡暗暗嘀咕：陛下下手也太狠了，太子殿下才九歲，再怎麼惹禍也不能往死裡打啊。
還沒到大安宮門口，遠遠就聽見裡面傳來嘩啦嘩啦的洗牌聲，夾雜著李淵那中氣十足的吆喝：“胡了！來喜，你這張牌朕等了好半天了！拿錢拿錢，每人十文，概不賒賬！”緊接著便是一陣老太監們無可奈何的笑聲和銅錢碰撞的叮噹聲，顯然太上皇今日手氣不錯，正贏得興起，幾個老太監被贏得首搖頭，卻又不甘心就此收手，正摩拳擦掌準備下一圈翻本。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把眼眶裡蓄了半天的淚水又擠了擠，還用力揉了揉眼睛，讓眼眶看起來更紅腫了幾分，然後扯著嗓子發出了一聲石破天驚的哭嚎，聲音淒厲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在寂靜的宮夜中傳出去老遠，連殿外樹上的烏鴉都被驚得撲稜稜飛了起來：“皇爺爺！皇爺爺！您要為孫兒做主啊——”
這一嗓子來得太突然，整個大安宮都為之一靜。
李淵正捏著一張牌猶豫著該打哪張——他手裡己經聽牌了，就差一張三條——冷不丁被這突如其來的嚎叫聲嚇得手一抖，那張捏了半天的麻將牌啪嗒掉在桌上，還彈了一下，滾到了牌桌中央。他猛地轉過頭，只見他的寶貝孫子正整個人趴在步輦上，西個力士吭哧吭哧地把步輦抬進了大殿。那孩子衣衫不整，頭髮散亂，眼眶紅腫得像兩顆核桃，臉上還掛著幾道幹了又溼、溼了又幹的淚痕，整個人趴在軟墊上活像一隻被人從窩裡拎出來的小狼崽，慘兮兮的模樣讓人看一眼就心疼。
老皇帝頓時慌了神，什麼三條五條的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麻將牌也不打了，連忙站起身推開麻將桌朝步輦走去，邊走邊顫聲道：“朕的好大孫，你這是怎麼了？告訴皇爺爺，誰欺負你了？誰敢動你一根汗毛，皇爺爺給你做主！”他走到步輦旁，看著李承乾這副慘狀，滿臉都是毫不掩飾的心疼與焦急。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先是閃過心疼，然後是憤怒，最後竟浮起了一絲久違的凌厲光芒——這種光芒，當年在太原起兵時，在虎牢關督戰時，在太極殿上面對滿朝文武時，都曾出現過。自從退居大安宮之後，還從未有過。
“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把朕的孫子打成這樣？”李淵的聲音陡然拔高，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整座大安宮都為之一震。幾個老太監嚇得麻將牌都忘了放下，縮在牌桌後面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出聲。
李承乾也不起身，就趴在步輦上，仰著頭看著李淵，眼眶裡蓄滿了淚水，要掉不掉地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又委屈又可憐，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顫音，像是被折磨了三天三夜的小可憐：“皇爺爺，是父皇打的孫兒。上次孫兒給您弄了藤條，不是讓皇爺爺您出出氣嗎？父皇就記在心裡了，記了好些日子。今日他藉著一點小事，把孫兒按在膝蓋上，打了好幾十下——用手掌打的，一下一下的，孫兒的屁股都要被打爛了！”
他說著還艱難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屁股，以證明所言非虛。然後話鋒一轉，聲音裡的哭腔又濃了幾分：“父皇還罵孫兒——說他早就看孫兒不順眼了，說上次弄藤條就是存心讓他難堪，說他堂堂天子被自己兒子算計，當爹當得窩囊。他還說皇爺爺您——他說都是孫兒給您弄的麻將害的，說您天天打麻將玩物喪志，麻將就是無用之物，一個太上皇成天搓麻將，把大安宮弄得烏煙瘴氣。說要不是因為麻將，上次他能被魏公指著鼻子罵玩物喪志、荒廢朝政嗎？說您不好好養老，就知道給兒子添亂，把他的臉都丟盡了。”
他一邊說一邊哭，哭得渾身發抖，越說越委屈，越說越來勁。雖然眼淚沒流多少，但嗓門倒是震天響，整個大安宮都能聽見他的哭訴。那哭聲抑揚頓挫，有起有伏，時而高亢如杜鵑啼血，時而低沉如孤雁哀鳴，把滿殿的老太監都聽得目瞪口呆——他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頭一回見到這般驚天地泣鬼神的告狀場面。德全在旁邊低著頭，嘴角抽了又抽，心想殿下這演技，不去天然居說書檯都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