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宗率先上前半步,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報,雙手呈上。他的面色凝重,眉頭自打進了殿就沒鬆開過,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挫敗與沉重:“陛下,臣帶刑部的人將那個村子反反覆覆查了三遍。現場的每一寸地面都翻過了,村後那座枯井也派人下去搜過,所有房舍的牆壁、地面、屋頂全部勘驗完畢。確實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之處——那個村子裡幾乎家家都有暗室和地道,暗室裡還查出了大量武器。有軍中制式的弓弩、橫刀、長矛,甚至還有十幾副完整的明光鎧。”
他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地沉了下去,像是要加重這幾個字的重量:“明光鎧。都是嶄新的,鎧面光潔,內襯完好,絕非民間私造之物。每一件都出自朝廷軍器監。”
李世民端坐在御案之後,面色原本還算平靜,可當“明光鎧”三個字落入耳中時,他握著奏摺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捏得發白,奏摺邊緣被他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皺。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刀鋒般掃向李道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你說什麼?明光鎧?軍器監的明光鎧?”
李道宗被那目光壓得微微低下頭去,卻不敢隱瞞,繼續稟道:“正是。臣親自驗過,做工精緻,不像民間製造。此外還有軍中制式的強弩六十餘具,長矛二百餘杆,橫刀三百餘口,箭矢不計其數。那些武器保養得極好,弩機機括靈活,刀刃鋒利無鏽,顯是常年有人維護。更讓臣心驚的是——這些武器並非雜亂堆放,而是分門別類地藏在不同的暗室裡。弩歸弩,刀歸刀,鎧甲歸鎧甲,每間暗室都有編號,每一件武器都有登記造冊。這分明是一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私兵,絕非尋常土匪流寇可比。”
李世民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將手中的奏摺擱在案上。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李道宗和李君羨都感覺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寒意。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悶雷:“軍中制式器械,從軍器監出庫到配發各軍府,每一件都有據可查。明光鎧是國之大器,尋常將士都未必能披上一件,他們一個村子就藏了十幾副。這麼多兵器甲冑,是怎麼從軍器監流出去的?又是怎麼運到一個藏頭露尾的村子裡來的?是軍中有人在販賣軍械,還是有人在暗中蓄養私兵、圖謀不軌?”
他沒有等二人回答,而是繼續說了下去,聲音越來越高,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火的鐵釘,釘在殿中每一個人的心頭:“朕知道,朝廷裡有蛀蟲。邊疆的將士在冰天雪地裡打仗,有些人連一副像樣的皮甲都分不到,只能穿著單衣上陣。可那些蛀蟲呢?他們在後方倒賣軍械,把軍器監的鎧甲賣給私人,把強弩長矛送到那些見不得光的地方,坐地收錢,大發橫財。好,很好。”他冷笑一聲,忽然抬手在御案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盞跳了起來,茶湯潑了一案,順著案沿往下滴。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階下二人,聲音如寒冰碎裂。
李道宗和李君羨同時跪倒在地,額頭貼在冰冷的青磚上,不敢抬頭。殿中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只聽見李世民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李君羨咬了咬牙,抬起頭來,聲音沙啞而慚愧:“回陛下,臣無能。臣帶百騎司沿著村子周邊所有道路往外追查,方圓三十里內所有的集鎮、渡口、驛站都走訪過了,連幾個常年在路邊擺攤的茶販子都問過了——沒有任何線索。那些兇手撤退時的痕跡處理得極為專業,連馬蹄印都被清理過,而且是從多個方向同時清理的,臣根本判斷不出他們是往哪個方向撤退的。就像是整個隊伍憑空從空氣中蒸發了。”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瞬,將頭埋得更低:“臣無能,請陛下降罪。”
李道宗也緊跟著將額頭貼在青磚上,聲音沉重:“臣等無能,請陛下降罪。”
李世民看著階下跪著的兩個心腹重臣,沉默了很久。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良久才緩緩平復下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村子是誰屠的,也正因為清楚,所以他知道李道宗和李君羨查不出來才是正常的。那小子手裡握著的是父皇傳下來的暗衛,是李家經營了幾百年的根基,連百騎司都被當猴耍,刑部能查出什麼來才叫奇怪。但那些軍械鎧甲卻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承乾沒有跟他提過這件事。那批軍械,究竟是崔氏私藏的,還是承乾屠村之後放置的?
他緩緩坐回御座上,端起茶盞想喝一口,卻發現茶己經涼透了。他放下茶盞,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面色漸漸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這件事壓下去。對外就說是悍匪流竄作案,己被朝廷大軍剿滅。你們兩個今晚連夜帶兵去剿幾處真正的土匪山寨,把首級帶回來,明日掛在萬年縣城門口示眾,以安民心。另外,朕要你們暗中查一件事——那些軍械的來源。朕要知道這批軍械是從哪裡流出去的,是誰在背後販賣,是誰在替他們牽線搭橋,軍中到底有多少人參與了這件事。此事不許聲張,暗中調查。聽清楚了沒有?”
李道宗和李君羨齊聲應道:“臣遵旨!”
“下去吧。抓緊去辦,明早之前,朕要看到悍匪的首級掛在萬年縣城門口。”李世民擺了擺手,重新拿起案上的硃筆,示意二人退下。
“臣等告退。”李道宗與李君羨齊齊躬身,倒退著出了殿門。兩人走出兩儀殿,夜風一吹,才發現後背的衣衫己經被冷汗浸透了。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透,李承乾便被德全小心翼翼地搖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看見青黛和紫菀己經端著銅盆、捧著朝服候在床榻邊,兩張小臉上滿是不忍心卻又不得不叫醒他的表情。他在半夢半醒中被青黛和紫菀伺候著洗漱穿衣,屁股上抹了孫神醫的藥膏,雖然還隱隱作痛,但己經比昨夜好多了,至少能勉強坐著。他讓德全備了步輦,被西個力士抬著往太極殿而去。
到了太極殿前,文武百官早己列好了隊,等候早朝。眾人見太子殿下一反常態地出現在朝堂上,不由得交頭接耳,猜測今日是不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待李承乾走近,眾人紛紛躬身見禮,聲音此起彼伏:“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乾在步輦上微微抬手,聲音從容淡然:“諸位免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