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和尉遲恭早就在武將佇列裡候著了,一見李承乾下了步輦,便大步迎了上去。程咬金今日穿著一身紫色武官朝服,滿臉虯髯梳得整整齊齊,腰間玉帶勒得緊緊的——顯然是出門前被夫人狠狠收拾過一番。他上下打量了一圈李承乾,見他氣色尚好,不像是被打過的樣子,這才鬆了口氣,但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好奇地問道:“殿下,您今日怎麼來上朝了?”
尉遲恭也擠了過來,甕聲甕氣地補了一句:“就是,殿下是不是有什麼大事要宣佈?先給俺們透個底,俺老黑心裡好有個數。”他嗓門本就大,這一開口旁邊幾個離得近的文官都豎起了耳朵。
李承乾微微一笑,朝幾位圍過來的將領和長輩拱了拱手,語氣從容淡然:“程伯伯,尉遲伯伯,今日孤過來確實有一點事情要辦。正好諸位伯伯、舅舅、兩位叔父都在,孤便一併說了——等下朝之後,勞煩幾位到東宮來一趟,孤有一樁生意想與諸位合作。”
此言一齣,程咬金和尉遲恭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程咬金更是毫不掩飾地咧開了大嘴,搓著一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壓低的嗓音裡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生意?殿下又有新生意了?那敢情好!誰不知道殿下手裡出來的買賣,件件都是日進斗金的?殿下放心,下了朝俺老程頭一個到東宮報到!絕不遲到!”
尉遲恭也連忙點頭,那張黝黑粗糙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意,卻也不甘落後地拿胳膊肘頂了程咬金一下,搶著說道:“俺也去!殿下你可不能只帶著程胖子發財,俺老黑也得給家裡婆娘掙點脂粉錢!”程咬金被他頂得一個趔趄,回頭瞪了他一眼,笑罵道:“你個黑廝,掙脂粉錢?你家夫人還用脂粉?她一巴掌能扇死一頭牛,抹什麼脂粉!”尉遲恭的臉騰地紅了,正要回嘴,卻被旁邊的秦瓊輕輕咳嗽一聲打斷了。
旁邊秦瓊、李靖等人雖沒有像程咬金那般咋咋呼呼,但眼中也都露出了幾分期待之色。太子殿下的生意,從琉璃到精鹽,從萬寶樓到天然居,哪一樣不是讓世家大族眼紅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的?如今太子主動開口邀他們合作,那便等於是把一隻下金蛋的母雞送到了面前。這樣的機會,誰會錯過?
李承乾看著幾位長輩和將領們熱情高漲的模樣,微微一笑,沒有再細說,只是拱了拱手道:“諸位伯伯放心,這樁生意大家都有份,具體的等到了東宮再詳談。現在時辰不早了,先上朝吧。”
正說著,太極殿的大門緩緩開啟,厚重的朱漆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在廣場上回盪開來。眾人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迅速恢復了上朝時應有的肅穆神色,各自歸位。李承乾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在最前頭,領著一眾文武大臣魚貫踏入大殿。
李世民從側門步入御座,頭戴通天冠,身著赭黃龍袍,步伐沉穩有力,面色一如既往地威嚴從容,只是右手在拂袖時微微滯了一下——那是昨夜李淵留下的藤條印子還在隱隱作痛。他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掃過階下群臣,在站在最前排的李承乾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參見陛下!陛下萬年!”滿殿文武齊齊躬身,山呼萬歲之聲在太極殿中迴盪開來,震得殿角的燭火都微微晃動。
“眾卿免禮。”李世民抬手虛扶,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氣度。
王德從御座旁邁出半步,拂塵一甩,尖細的嗓音拖出一道悠長的尾調:“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話音未落,李道宗己手持笏板大步出列。他身著紫色王服,腰束金帶,面色肅穆而凝重,幾步走到御前,躬身一禮,朗聲道:“啟奏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奏來。”
李道宗首起身,聲音洪亮而沉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斟酌後才吐出來的:“昨日萬年縣村莊被屠一案,臣與百騎司李將軍連夜徹查,如今案情己水落石出。經查,此案系一夥自關中流竄而來的悍匪所為。該夥悍匪約百餘人,本在關中一帶流竄作案,因被當地官府追剿,倉皇逃竄至萬年縣境內。途經該村時,因糧草斷絕,便趁夜潛入村中劫掠,為掩蓋行跡,竟喪心病狂地將全村男女老幼盡數屠戮。臣與李將軍昨夜己率兵追剿,將該夥悍匪盡數剿滅,斬殺匪首三人,餘眾悉數伏誅。匪首首級己懸掛於萬年縣城門口示眾,以安民心。”
此言一齣,滿殿文武頓時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面露釋然之色,有人微微點頭,但也有人不動聲色地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那些五姓七望世家的官員們,一個個面色複雜,尤其是站在文官佇列中的崔民幹,臉色更是青一陣白一陣,說不出的難看。
崔民幹昨日散朝之後,急匆匆趕回崔府,將朝堂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父親崔玄覽。他還滿懷信心地建議,是不是可以藉此案在朝堂上給李世民施壓,再透過世家在民間的影響力散佈一些流言蜚語,就說天子腳下治安敗壞、官府無能,好讓朝廷難堪,藉機扳回一城。誰知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崔玄覽劈頭蓋臉地罵了個狗血淋頭。
“蠢貨!”崔玄覽當時氣得把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案上,茶水濺了一桌,指著崔民乾的鼻子厲聲罵道,“你知不知道那個村子是什麼地方?那是我們博陵崔氏暗中經營了幾十年的據點!藏了多少人、多少兵器、多少糧食,如今李承乾把它端了,你還想借此案去攻擊李世民?你知不知道這案子是誰幹的?就是李承乾!他能端掉我們一個據點,難道就不能端掉第二個、第三個?他連我們的死士老巢都能一夜拔除,你覺得你父親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比那座莊子更安全?還是你覺得長安崔府的院牆比那座莊子的高牆更難翻?”
崔民幹被罵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這才如夢初醒,戰戰兢兢地問道:“那、那父親,我們該怎麼辦?就這麼忍了?”
“不忍還能怎樣?”崔玄覽冷笑一聲,重新端起茶盞,手指微微發抖,顯然內心遠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李承乾這是在敲山震虎。他端了我們的據點,就是告訴我們——他知道我們的底細,也知道我們在哪裡。他之所以沒有繼續動手,不是因為查不到,而是在警告我們。所以這樁案子,我們不能追究,更不能聲張。不但不能聲張,還得配合朝廷,把這件事定性為土匪流寇所為。你明日上朝,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做,就當這件事跟你沒有半點關係。聽明白了沒有?”
崔民幹唯唯諾諾地應了,心裡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站在朝堂上,聽著李道宗一板一眼地稟報“案情己水落石出”,明知這些話全是編的,卻不敢露出半分質疑之色。不但不敢質疑,還得跟著其他大臣一起點頭稱是,做出一副“陛下聖明”的表情。他心裡憋屈得像是吞了一隻蒼蠅,卻又不得不硬生生嚥下去,連個嗝都不敢打。
李世民聽罷李道宗的奏報,面色陡然一沉。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盞跳了起來,怒聲道:“好啊!一群土匪竟敢流竄到天子腳下屠村,我大唐的治安何至於敗壞至此!這就是你們平日裡對朕說的天下太平、國泰民安?萬年縣數百條人命,就這麼白白送了命,朕的臉面往哪裡擱?朝廷的威信往哪裡擱?”
他站起身來,目光如刀,掃過階下滿朝文武,厲聲道:“傳朕旨意——各州縣即刻全力清剿轄區內所有土匪流寇,限三月之內盡數肅清,不得有誤!若有地方官吏剿匪不力、敷衍塞責者,一律革職查辦,從重論處!朕絕不想再聽到第二樁萬年縣的慘案發生在朕的治下,聽清楚了沒有?”
滿朝文武齊齊躬身,山呼道:“臣等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