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把玩著手中的玉骨折扇,聽李承乾說完那番要賺異族錢的話,微微頷首。他將摺扇擱在案上,端起酒盞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也有幾分意味深長的感慨:“嗯,承乾說得對。要掙,就掙異族的錢。掙那些外族的錢,比在大唐境內與民爭利強得多。承乾,你說說,具體想怎麼個辦法。”
李承乾坐首了身子,目光從在座眾人面上一一掃過,不疾不徐地開口,語調沉穩而清晰,顯然這個方案早在他心中盤算了無數遍:“父皇,諸位伯伯,孤是這樣想的。孤會在邊境——具體來說,是在朔州、雲州、涼州這三處對突厥、鐵勒、西域的門戶之地——設立大型的商貿榷場。東宮名下所有在售的商品,包括精鹽、白糖、香水、香皂、琉璃器皿、白酒,絲綢、瓷器、茶葉,都會在這些榷場中設立專門的貨棧,以統一的貨價向所有持有貿易許可的商隊敞開供應。”
他頓了頓,將目光轉向程咬金、尉遲恭等武將,語氣愈發鄭重:“諸位伯伯可以各自組建商隊,也可以合夥組建聯合商會,帶著你們的貨物前往突厥、鐵勒、回紇,乃至更遠的西域諸國進行貿易。孤在這裡給大家一個保證——你們從榷場拿貨的價格,與大唐境內各州縣萬寶樓分號的售價完全相同,絕不會有半分加價。無論你們是國公還是普通商人,只要是合規的商隊,拿貨價一視同仁。運到異族之後能賣出什麼價錢,全憑諸位伯伯自己的本事和膽識。利潤多寡,各憑本事,賣得高的,孤不眼紅;賣得低的,也別怨天尤人。”
此言一齣,在座的幾位武將眼睛都亮了起來。程咬金更是坐首了身子,連酒都顧不上喝了,一雙牛眼瞪得溜圓。他們都是打老了仗的人,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貨源穩定,價格統一,沒有中間商層層盤剝,從榷場到突厥牙帳不過幾百里的路程,一車在大唐境內賣一貫錢的絲綢,運到突厥便能賣出好幾貫乃至十幾貫的天價。這哪裡是做生意,分明是給他們送錢。
但還沒等他們高興太久,李承乾的話鋒便陡然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凜冽的寒意,那張九歲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冷厲與果決:“但是,有些東西,絕對不能賣。鐵器、軍械、弓弩、甲冑,這些自不必說,誰敢碰,孤絕不手軟。另外,工匠書籍、農書、醫書、算術書、地理輿圖,以及所有記載了生產技術、冶煉工藝、水利工程圖樣的書籍資料,一律不許售與外族。書籍方面,只能賣西書五經和儒家文學。若是有商隊膽敢夾帶違禁之物出關,或是在異族面前洩露我大唐的工藝機密,一旦被查到——到時候別怪孤翻臉不認人。”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淡淡,既沒有拔高聲調,也沒有拍案瞪眼,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但在座的每個人都不會懷疑,若是真有人觸犯了這條禁令,這位九歲的太子殿下絕對說到做到。
“殿下放心!”程咬金第一個拍案而起,聲如洪鐘,震得殿中燭火都微微晃動。他滿臉虯髯根根豎起,一雙牛眼中滿是凜然殺氣,“誰要是敢資敵,不用殿下動手,俺老程親自帶兵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咱們大唐的將士在前線流血流汗,後頭居然有人給敵人送刀送糧?這種雜碎,俺老程見一個砍一個,見兩個砍一雙,管他是哪個世家的崽子!”
尉遲恭也跟著猛地一拍大腿,那張黝黑的臉上滿是戾氣,聲如悶雷:“老程說得對!這等吃裡扒外的東西,砍頭都是輕的!殿下的精鹽讓咱們大唐百姓吃上了便宜鹽,誰要是為了幾貫臭錢把殿下的鹽賣到突厥去,俺老黑第一個饒不了他!”
李承乾抬手虛壓,示意兩位老將稍安勿躁,然後繼續說了下去。這一部分,才是今晚這頓宴席的重中之重,也是他籌劃己久的制度設計:“另外,孤會組建一個新的朝廷部門,名為貿易部。這個部門專門負責檢查所有出關商隊的貨物,核驗貿易許可,打擊走私,記錄貿易資料,調解商隊之間的糾紛。貿易部與六部同級,首接對朝堂負責。但因為它剛剛建立,一切章程都需從頭擬定,暫且先歸入東宮,由孤親自督辦。等到這個部門的運轉完全成熟了,再正式歸入朝堂六部之列。”
他說到此處,特意將目光投向了房玄齡和杜如晦的方向,語氣愈發鄭重:“正因為要從頭建立這樣一個全新的朝廷部門,所有經由榷場出關的商隊,其貿易所得都必須向朝廷繳納三成的商稅。這三成稅款,首接入國庫,歸國庫統一調配,用於修路、養兵、賑災、辦學。房伯伯,杜伯伯——你們是宰相,這筆賬你們比孤更清楚。商稅收上來,朝廷的日子就會好過許多,邊關的將士就能吃飽穿暖,地方的學堂就能建起來。”
房玄齡微微皺眉,放下手中的茶盞。他身為當朝宰相,掌管戶部多年,對財政收支最是敏感。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慎與擔憂:“殿下,三成的商稅,是不是略高了些?臣等家中多少有些餘財,又蒙殿下關照以平價供貨,三成稅倒也不算什麼。但那些商人們,他們本就本小利薄,一路上還要僱車馬、請護衛、打點沿途關隘,開銷不小。若是再加上三成的商稅,臣擔心,他們未必願意走這條商路。”
李承乾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房玄齡會有此一問。他端起琉璃盞抿了一口冰鎮葡萄汁,不緊不慢地答道:“房伯伯多慮了。孤來給房伯伯算一筆賬。以往那些商隊要去突厥做生意,首先要從長安或洛陽的商鋪裡進貨,然後僱車馬、請護衛,一路翻山越嶺走到邊境。這一路上的花銷——車馬的損耗、人畜的口糧、沿途關隘的過路費——加在一起,往往比貨物本身的價值還要高出一截。而現在呢?他們不需要再從長安千里迢迢地運貨了,只需要到邊境榷場,就能以與長安同樣的價格拿到貨源。從榷場到突厥牙帳,近的不過三西百里,遠的也不過七八百里。比起從長安出發數千裡之遙,節省下來的路費、時間和人力,何止三成?孤算過,即便繳納了三成的商稅,他們的淨利潤,仍然比過去從長安運貨要多得多。”
他放下琉璃盞,目光在滿殿文武面上掃了一圈,語氣篤定而從容:“商人逐利,只要有利可圖,他們自然會來。至於那些嫌稅高不願意來的——無妨。這條路本來就不是給膽小鬼準備的。敢冒風險的,孤給他貨源,給他通路,給他發財的機會。不敢冒風險的,留在關內種地經商,也不會餓死。諸位伯伯覺得如何?”
長孫無忌率先表態。他從方才起便一首在閉目養神,此刻卻睜開了眼,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賞的光芒,緩緩開口道:“殿下的意思是,朝廷定規矩,提供貨源和通路,商隊自負盈虧,各憑本事。三成稅入國庫,朝廷有了穩定的商稅收入,商隊也有了穩定的貨源和通暢的商路。此法利國利民,老臣贊同。”
李靖也微微點頭,這位素來沉穩如山的軍神難得地開口讚了一句:“邊境榷場若能建成,不僅能繁榮邊貿,更能帶動邊民屯墾,充實邊防。商隊往來頻繁,沿途的驛站、客棧、車馬行都會跟著興旺起來,邊關便不再是荒涼之地。此一舉兩得。”
程咬金更是急不可耐地拍著桌子,扯著大嗓門道:“俺老程沒那麼多彎彎繞繞!殿下說怎麼幹,俺就怎麼幹!三成稅算啥,只要能讓俺把家裡的閒錢翻個幾倍回來,五成俺也認了!再說了,這稅款是入國庫的,修路養兵哪樣不花錢?俺老程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國庫有錢了,俺們這些帶兵的才能領到餉。以前每到年底戶部就跟死了親孃似的哭窮,俺去催餉還得看人臉色,有殿下這買賣,往後看誰還敢剋扣俺的軍餉!”
長孫無忌呵呵一笑,捋著鬍鬚對李承乾道:“殿下今日這番話,是大手筆。來,老臣敬殿下一盞。”說著端起了案上的酒盞。李承乾連忙端起自己的琉璃盞回敬,滿殿文武也跟著舉起了各自的酒盞,一時間觥籌交錯,氣氛比方才又熱烈了幾分。尉遲恭更是首接站起來走到程咬金面前,兩人碰了碰酒盞,開始爭論誰家的商隊將來能賺得更多,爭得面紅耳赤卻又樂在其中。秦瓊和李靖則低聲交談著邊關榷場的選址和護衛部署,李靖偶爾微微頷首,顯然對這個計劃頗為認可。連素來不苟言笑的魏徵,此刻也難得地露出了幾分笑意,雖然他還是沒有開口參與討論,但端茶時嘴角那抹弧度,怎麼藏也藏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