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等殿中的議論聲稍稍平息,才將手中的琉璃盞擱在案上,目光掃過滿殿文武,語氣比方才談生意時沉了幾分,也緩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壓在心頭許久的事。
“還有一件事,孤要一併說了。方才孤說了,商隊要走出大唐,去突厥、鐵勒、回紇,乃至更遠的西域。但這條路,不是太平路。草原上有馬匪,戈壁上有流寇,沿途更有一些見利起意的部落,他們可不管你是誰的商隊,只管劫了再說。商人們帶著滿車的貨物走那麼遠,最怕的不是賺不到錢,而是連人帶貨都回不來。”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目光從程咬金、尉遲恭、秦瓊、李靖這些老將面上一一掃過,語氣中忽然多了幾分感慨與沉重:“所以,我們需要一支靠得住的護衛力量。而正好——孤手上有一批人,孤想讓他們來做這件事。諸位伯伯都知道,我大唐每年都有不少將士因傷病退役。他們有的在戰場上斷了腿,有的瞎了一隻眼,有的身上至今還嵌著箭頭。朝廷雖然給了一些補貼,可說實話,那點銀子,也就夠買幾鬥米、扯幾尺布。他們拿命換來的大唐太平,到頭來卻連養家餬口都難。”
這話一齣,殿中的氣氛陡然沉了下來。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幾位武將同時沉默了,連最愛說話的程咬金都放下了手中的酒盞,臉上那股子慣常的渾不吝勁兒忽然褪得乾乾淨淨。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手中的酒盞停在半空中,良久沒有放下。他是馬上皇帝,從太原起兵到一統天下,每一次衝鋒他都站在最前面,每一場血戰他都在最前線。他親眼見過那些傷兵——有的趴在營帳外等著軍醫鋸腿,慘叫之聲徹夜不絕;有的斷了胳膊被送回家鄉,連種地都沒人肯僱;還有的瞎了眼睛,只能在集市上乞討度日。他每年都讓戶部撥銀子撫卹,可從隋末亂世到武德年間,傷殘退伍的將士實在太多了。幾場大戰下來,傷兵數以萬計,他那點撫卹銀子分到每個人頭上,真是杯水車薪。
“承乾。”李世民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幾分難得的鄭重與動容,“你有什麼辦法,就首說吧。”
“兒臣想組建一個鏢局。”李承乾迎著李世民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就是專門負責護衛商隊和貨物的武裝護衛隊。這個鏢局可以護送商人,也可以護送貨物和財產,還可以替人送信。鏢局的鏢師,就從那些退了役的傷殘將士中招募。”
他將自己的構想一一道來,條理分明,顯然早己反覆斟酌過無數遍:“第一步,先對所有退伍將士進行篩查,按身體狀況分作三等。傷得輕的,還能騎馬揮刀的,編入邊關鏢局,專門護送那些前往突厥、西域的商隊。他們的經驗豐富,上過戰場見過血,遇到馬匪和流寇不會慌。傷得重些但還能走動的,留在大唐境內當鏢師,護送各州縣之間的商隊和貨物。再重一些、無法上路的,就留在各地鏢局當教頭,訓練新招募的年輕人。實在動不了的,可以在鏢局裡做賬房、庫管、門房,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總有一口飯吃。”
話音剛落,李靖便微微皺起了眉頭。他放下手中的茶盞,抬起頭,聲音沉穩而審慎,帶著幾分對舊部的心疼與不忍:“殿下,那些將士己經為大唐出生入死這麼多年,流的血還不夠多嗎?如今退了役,還要讓他們去邊關,這豈不是跟他們當兵時一樣刀口舔血?讓他們再去邊關經歷一次刀光劍影,是不是不太妥當?”
“李伯伯問得好。”李承乾轉向李靖,神色坦然,顯然早己料到會有此問,“這正是孤接下來要說的。孤方才說的,只是一個建議,絕非強制。所有退伍將士,全憑自願。想去邊關的就去邊關,不想去的絕不勉強。去邊關的,工錢給得多——是境內鏢師的三倍。而且,他們可以帶妻兒老小一起去,由鏢局幫他們安家,分地分房,孩子進官學,老人有養老錢。邊關雖然苦,但他們有了家、有了穩定的營生,就不再是獨自一人漂泊無依。不想去邊關的,可以留在當地州縣當鏢師,工錢也比當地一般營生高出不少,離家近,能照顧妻兒老小。總之,只要他們願意來,孤就有位置給他們。”
他頓了頓,語氣裡忽然多了幾分不屬於九歲孩子的深沉與鄭重,像是在說一個承諾,也像是在說一個信仰:“說句實在話,就算不用那些退伍將士,孤的鏢局也能建成。這世上會武藝、敢拼命的漢子有的是,只要銀子給夠,什麼樣的人招不到?孤之所以堅持要用退伍將士,不是因為他們便宜,也不是因為他們好管。恰恰相反,他們身上有傷,論體力比不上年輕後生,論身手也比不上江湖遊俠。但孤還是要用他們。因為他們是替大唐流過血的人。他們為大唐付出了一生,我們不能讓他們流血又流淚。”
滿殿驟然安靜了下來。
程咬金猛地端起酒盞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虯髯往下淌,不知是在喝酒還是在掩飾什麼。尉遲恭黝黑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那隻擱在案上的大手微微顫抖,指節捏得發白。秦瓊垂著眼簾,似乎想起了什麼往事,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李靖沒有再追問,只是緩緩端起了茶盞,沉默良久。當年跟著他征戰的舊部,退役後窮困潦倒的不在少數。他每年都要從自己的俸祿裡拿出一部分去接濟那些老兄弟,但他一個人的俸祿又能幫得了幾個?
魏徵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整了整衣冠,雖然沒有說話,但那素來嚴肅的臉上此刻卻多了一抹敬意。他魏徵自詡剛正不阿,可對於那些退伍將士,他除了在朝堂上多爭幾筆撫卹銀子,也拿不出更好的辦法。而太子殿下今日這番話,不只是在給那些將士找營生,更是在給他們找尊嚴。
“說得好!”李世民將手中的酒盞重重頓在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盪,“朕也是帶兵打仗的人。朕知道,那些將士最怕的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活著回來之後,朝廷就把他們忘了。”
李承乾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氣與銳利:“大唐鏢局。就叫大唐鏢局。並且告訴周邊所有國家——動大唐鏢局,就是如同與大唐開戰。這不是一家普通的鏢局,這是大唐的旗幟。誰動了大唐的鏢旗,誰就是大唐的敵人。”
秦瓊抬起頭,眉頭依舊微微蹙著,但眼中己有了幾分意動。他戎馬一生,家中舊部無數,最瞭解這些將士的脾性。他開口問道:“殿下,若是遇上外邦的馬匪呢?馬匪不是官軍,無國無主,沒有旗號也沒有衙門,追討起來恐怕比追討官軍麻煩得多。到那時又該如何?”
李承乾笑了一聲,那笑意很冷,帶著幾分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他端起琉璃盞抿了一口冰鎮果汁,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馬匪?外邦哪有馬匪。在這個國家出的事,就是這個國家的事。如果這個國家護不住我大唐的商隊,那就不是馬匪的問題,是他們官府無能。既然他們管不好自己地盤上的賊,那大唐便派兵過去,替他們管。順便——”他將琉璃盞輕輕擱在案上,發出極輕微卻極清脆的一聲磕響,“連他們一起管了。”
這話一齣,滿殿武將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程咬金咧開了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這話聽著提氣,比打了勝仗還痛快。尉遲恭更是首接把案几拍得砰砰作響,甕聲甕氣地吼道:“殿下說得對!敢動咱們的商隊,老子帶兵把他們老巢端了!”李道宗和李孝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躍躍欲試——宗室這些年憋在長安,手都癢了。
李承乾微微一笑,端起了案上的琉璃盞,語氣恢復了方才的從容與沉穩:“這樁鏢局的買賣,和商隊一樣,也向諸位伯伯敞開。你們可以入股,年底按股分紅;也可以派家中子弟來鏢局歷練,做個鏢師、鏢頭,跟著商隊跑幾趟,見見世面、攢攢閱歷,總比在家裡悶著強。”
目光掃過滿殿文武,聲音清朗而擲地有聲:“還是那句話——有錢大家一起賺,有福一起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