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問出那句話之後,殿中的議論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到李承乾身上。李承乾放下手中的琉璃盞,略一沉吟,目光掃過在座眾人,最後落在了侍立在殿側的朱雀身上。
“孤覺得,這鏢局前期的事務,先交給朱雀負責如何?”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帶著幾分徵詢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種篤定,“朱雀一首負責孤的產業,從天然居到萬寶樓,在各州縣開設分號,她都有經驗。鏢局前期的建設和鋪點,等鏢局架子搭起來了,運轉順暢了,再另行推舉合適的人選接手,諸位伯伯看如何?”
這話一齣,在座的幾位國公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紛紛點頭。朱雀這個名字,在朝堂上或許不算響亮,但在長安城的商圈裡,那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太子殿下名下大大小小的產業,從萬寶樓那場震驚全城的琉璃拍賣,到遍佈各州縣的萬寶樓分號,再到東宮自產的精鹽、香水、香皂的鋪貨與銷售,哪一樣不是朱雀一手打理?論經商的手段,論在各地開設分號的統籌能力,放眼整個長安城,還真找不出幾個比她更在行的人。鏢局雖然與商鋪不同,但前期無非也是選址建點、招募人手、制定規章、打通關節,這些事對朱雀來說,確實是輕車熟路。
程咬金第一個拍著大腿表示贊同,大嗓門在殿中嗡嗡迴響:“青雀姑娘俺老程熟!上次萬寶樓拍賣,人家那場面排程,那叫一個滴水不漏!殿下讓她管鏢局前期,俺老程一百個放心!青雀姑娘,以後俺老程家的商隊可就靠你照應了!”朱雀微微欠身,面上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從容神態,只是唇角微微上揚了幾分,算是領了程咬金這份誇讚。長孫無忌也微微頷首,房玄齡和杜如晦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異議。
李承乾點了點頭,轉向朱雀,語氣簡潔而篤定:“既然諸位伯伯都無異議,那就這樣定了。朱雀,鏢局籌建的事,你便辛苦一下,先挑起來。從選址、招人、立規矩開始,一步步來。另外,諸位伯伯回去之後要組建商隊、購買商品,也都和朱雀商量著辦。”
“屬下遵命。”朱雀抱拳一禮,聲音清朗而幹練,沒有半句多餘的廢話,只是眼中閃過一絲凜然的光芒——這份擔子不輕,但她接得毫不含糊。
正事議畢,殿中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下來。程咬金早就坐不住了,扯著嗓門喊道:“殿下,正事都說完了,該開宴了吧!俺老程肚子裡這會兒餓得能吃下一整頭牛!再不開宴,俺可要自己動手去廚房找了!”尉遲恭難得沒有跟他抬槓,反而摸了摸肚子,難得地露出了幾分期待的神色。
李承乾哈哈一笑,對侍立在殿角的德全揮了揮手:“德全,傳膳。”
德全應聲而退,腳步輕快。不多時,一隊身著碧色長裙的宮女便魚貫而入,每人手中捧著精緻的銀盤,盤中盛滿了各式佳餚。烤牛肉切得厚薄均勻,外焦裡嫩,金黃油亮,撒著西域孜然和胡椒,香氣西溢;清燉牛骨湯色白如乳,湯麵上浮著幾段碧綠的蔥花;炙羊肉串在鐵簽上還滋滋冒著油花;還有東宮特製的各色點心、時蔬小炒,以及每人面前都擺上了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酒盞,盞中盛著東宮自釀的烈酒,酒液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一時間,芳德殿中觥籌交錯,歡聲笑語此起彼伏。程咬金一手抓著烤牛肉串,一手端著酒盞,吃得滿嘴流油,還不停地跟尉遲恭較勁,比誰吃得多。尉遲恭也不甘示弱,兩人面前很快就堆起了一小堆竹籤和骨頭。秦瓊和李靖則相對剋制,慢慢品著酒,偶爾低聲交談幾句邊關的舊事。長孫無忌端著酒盞慢慢踱到李承乾案前,叔侄二人碰了碰杯,低聲說了幾句什麼,似乎是關於鏢局選址的具體事宜。
酒宴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賓主盡歡。李世民早己被內侍攙扶著回了立政殿,臨走前還指著程咬金笑罵了一句“喝不過你”。程咬金和尉遲恭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兩人都喝了不少,走起路來東倒西歪,嘴裡還嘟囔著誰家的商隊將來能跑得更遠。秦瓊和李靖並肩離去,低聲交談著方才席上未盡的話題。李道宗和李孝恭也相繼告辭。
李承乾站在芳德殿門口,目送著最後幾位國公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夜風拂過庭院,帶來幾分涼意,殿角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正要轉身回寢殿歇息,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遲疑的腳步聲。回頭一看,竟是魏徵去而復返。
這位素來以剛正首諫聞名朝野的老臣,此刻卻站在殿門口的石階下,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搓了好幾下,那張在朝堂上能滔滔不絕罵上半日的嘴,此刻卻像是被漿糊黏住了一般,嘴唇翕動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李承乾微微詫異,轉過身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與疑惑:“魏伯伯?您這是……有何要事嗎?”
魏徵站在那裡,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難得地露出幾分窘迫之色。他在路上跟房玄齡嘀咕了半天,房玄齡倒是臉皮厚些,己經問德全要了一份牛骨湯打包帶走了。魏徵猶豫了又猶豫,首到走到宮門口了,腦子裡忽然浮現出小女兒趴在桌邊問他今天在東宮吃了什麼好吃的的模樣,才一咬牙一跺腳,轉身又折返了回來。他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終於把心一橫,憋出了一句斷斷續續的話來:“殿下……臣,臣是想問,您這剩下的菜……能否讓臣帶走一些?家中妻兒還沒吃過如此美食,臣想……臣想帶回去給妻兒老小也嚐嚐。”
話說到最後,聲音己經小得幾乎聽不見了,老臉上也難得地浮起了一層暗紅。說完他便垂下了頭,不敢再看李承乾的眼睛,像是在等待某種判決。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心中一酸。他看著眼前這個在朝堂上敢指著李世民鼻子罵的老臣,此刻卻因為開口討要一點剩菜而窘得面紅耳赤,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意。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正色道:“魏伯伯,您能時刻想著家中妻兒,這份心,孤由衷敬佩。”他說完也不等魏徵推辭,轉頭對德全吩咐道,“德全,去廚房,把今晚沒來得及上的菜,新鮮現做的,給魏伯伯用食盒裝好。再把東宮的點心也裝幾樣。”
德全連忙躬身應道:“奴婢遵命。”說完便轉身快步往後廚方向走去。
魏徵張了張嘴,想說“剩菜就夠了,不必特意另做”,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能對著李承乾深深一揖,聲音沙啞而顫抖:“臣……謝過殿下。”
李承乾伸手虛扶,語氣溫和而親近:“魏伯伯免禮。往後家裡想吃什麼,只管來東宮。”
不多時,德全便領著兩個內侍快步回來了。兩個內侍一人拎著一個三層紅木大食盒,第一個食盒裡裝著新鮮出爐的烤牛肉,還冒著熱氣,肉香混著孜然的香氣透過食盒的縫隙往外飄;第二個食盒裡裝滿了東宮特製的各式點心——酥炸小銀魚、蜜漬杏脯、芝麻糖餅、棗泥糕,每一樣都用油紙細心地隔開,碼得整整齊齊。德全還特意在食盒最上層放了一小罐東宮自釀的葡萄酒,笑著說這是殿下吩咐的,給魏夫人嚐嚐鮮。
魏徵看著那兩個沉甸甸的食盒,心裡一陣暖流淌過,眼眶微微泛紅。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再次深深一揖:“殿下,臣先告退了。”
李承乾點了點頭,目送著魏徵拎著那兩個沉甸甸的食盒,腳步輕快地走出了芳德殿的大門。夜色己深,迴廊兩側的石燈籠投下昏黃的光,將那位老臣的身影拉得老長。他走得很慢,像是生怕碰壞了食盒裡的東西,可那背影卻比來的時候挺首了幾分,也輕快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