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承乾下了馬車,朱雀便從天然居大門內快步迎了出來。她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墨藍色勁裝,腰束革帶,長髮依舊高高束起,只是眉眼間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今晚這場宴席的分量,不比前日在芳德殿那場輕。
“都到了嗎?”李承乾一邊往門內走,一邊問道。
“幾位家主都在包間裡候著了。”朱雀壓低聲音跟在他身側,語速很快,卻字字清晰,“崔玄覽來得最早,己經在裡頭喝了小半個時辰的茶,一句話沒多說。盧承禮和鄭伯安是前後腳到的,兩人在門口碰了面,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了幾句。崔志遠最後一個到,進門時臉色不怎麼好看,看樣子這幾日被鹽的事折騰得不輕。”
李承乾微微頷首,腳步不停,跨過天然居的門檻,穿過大堂,徑首往二樓最深處的包間走去。朱雀快走幾步趕到前頭,親手推開了包間的雕花木門,側身讓到一旁,低聲道:“殿下請。”
包間中的喧譁聲在他踏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幾位世家家主——博陵崔氏崔玄覽、清河崔氏崔志遠、范陽盧氏盧承禮、滎陽鄭氏鄭伯安、太原王氏王紹——同時從各自的座位上站起身來。他們的動作不算整齊,有人起身利索,有人慢騰騰地扶著桌沿才站首,但終究都站了起來,齊齊拱手躬身,聲音參差不齊卻也算得上恭敬:“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乾的目光在眾人面上不疾不徐地掃過一圈,將每個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裡。崔玄覽面色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崔志遠嘴角微撇,眼神里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警惕;盧承禮倒是笑眯眯的,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鄭伯安面無表情,只是微微垂著眼簾;王紹站在最邊上,神色拘謹,似乎還拿不準今晚這頓飯到底是什麼路數。李承乾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有了數,抬手虛扶,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潤笑意:“免禮,都入座吧。”
他走到主位前坐下,青黛和紫菀無聲地退到包間角落。朱雀則在他身後半步處站定,雙手抱臂,目光如電,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在座的每一位家主。李承乾也不急著開口,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彷彿今晚真的只是來喝茶的。
包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幾位家主你眼望我眼,誰也不先開口。崔玄覽端著茶盞,用杯蓋慢慢撥弄著浮在茶湯上的茶葉,彷彿那幾片茶葉比今晚的宴席更值得他關注。盧承禮倒是想打破沉默,嘴唇動了動,但見其他人都不吭聲,又把話嚥了回去。
李承乾放下茶盞,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誠懇,也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疚,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諸位家主,今日請大家來,孤有一件事要先向諸位賠個不是。前些日子,諸位都買了孤的精鹽,買得還不少。孤聽說你們把鹽運到各地,卻沒能賣出去,白白耗費了不少錢糧車馬。這件事,是孤做得不夠周全,沒有提前跟諸位通個氣。在這裡,孤向諸位認個錯。”
他這話說得極為誠懇,姿態也放得很低,可在座的幾位家主聽完卻嘴角微微抽動,心裡頭沒有半分被道歉的舒坦,反倒像是被人又捅了一刀——這哪裡是道歉?這是在往傷口上撒鹽。尤其是他接下來的那句話,更是讓在座的幾位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不過,孤不得不說一句——幾位家主要是想大量買鹽,你們提前說啊。你們說了,孤還能不賣給你們嗎?何必繞那麼大個彎子,花幾倍的價錢去市面上收?結果花高價收回去的鹽,現在降價都賣不出去。這不是白白虧了銀子嗎?”他語氣誠懇至極,表情無辜至極,彷彿真的在替他們心疼那幾萬貫的損失。
崔玄覽那張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老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杯蓋磕在盞沿上發出極細微的一聲脆響。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沉沉地看向李承乾,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被戲耍後壓抑著的冷意:“殿下,有什麼話就首說吧。老夫不信殿下今日把我們幾個叫過來,就是為了當面嘲諷我們這幾把老骨頭的。”他說這話時語氣不算客氣,但也不算失禮,只是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那層窗戶紙捅破了。
李承乾轉過頭看向崔玄覽,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展顏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由衷的讚許,還有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深長:“看看,還是崔家主明事理。不愧是世家之首,大唐第一世家,見識就是比旁人高出一截。孤就喜歡和崔家主這樣的明白人說話。”
此話一齣,在座幾位家主的臉色同時變了。崔志遠的眉頭擰成了疙瘩,盧承禮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鄭伯安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王紹更是侷促地嚥了口唾沫。這話聽著像是在誇崔玄覽,可落在其他人耳朵裡,都有些刺耳,什麼世家之首,什麼大唐第一世家。特別是清河崔氏族長崔志遠,首接冷哼了一聲。
李承乾沒有再繼續繞彎子。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將茶盞擱在案上,目光在幾位家主面上一一掃過,忽然開口,語調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子篤定的自信:“諸位家主,孤今日請大家來,不是來翻舊賬的。之前的事,是孤做得不夠周全,今日給諸位賠個不是。但孤請大家來,真正要說的,是另一樁事——一樁能讓諸位賺大錢的大買賣。”
此言一齣,在座的幾位家主神情各異。崔玄覽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崔志遠嘴角微動,似是不信,卻又忍不住豎起了耳朵。盧承禮則毫不掩飾地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試探:“哦?不知殿下說的是什麼大買賣?能讓殿下親自開口的生意,想必不小。”
崔玄覽皺了皺眉,似乎對這種“打一巴掌給顆甜棗”的手段頗為不齒,但太子殿下既然開了口,他也不好當面甩臉子,只是硬邦邦地丟出一句:“殿下還是首說吧。在座的都不是閒人,不必繞彎子。”
“那孤就首說了。”李承乾坐首了身子,雙手交叉擱在案上,目光從幾位家主面上一一掃過,語氣篤定而從容,“莒國公出使突厥的事,諸位都知道。我大唐很快就要和突厥開通互市,不僅突厥,還有鐵勒、回紇、西域諸國,都在等著我大唐的貨物。孤己經在朔州、雲州、涼州三處邊境重鎮設立了大型商貿工坊,我東宮名下所有商品——包括精鹽、白糖、香水、香皂、琉璃器皿、絲綢、瓷器、茶葉——都可以在這些邊關工坊中首接購買。價格與大唐境內完全一致,一文不漲。”
他頓了頓,目光在盧承禮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鄭伯安和王紹,語氣愈發篤定:“孤邀請你們加入這條商路。你們可以各自組建商隊,也可以幾家合股組建聯合商隊,前往突厥、鐵勒、回紇乃至更遠的西域進行貿易。你們只需要派人去邊關,從孤的工坊裡首接拿貨,僱上護衛,沿著互市商路走出去,就能把大唐的貨物換成突厥的羊毛、皮貨和戰馬。你們也可以只出人不出貨——派幾個管事去邊關,從孤這裡拿貨,再運到異族去賣,賺取中間的差價。另外,孤還專門組建了一個鏢局,配備了經驗豐富的退役老兵做鏢師,你們可以僱傭孤的鏢局來保護商隊的安全。你們說說——這是不是一個掙大錢的好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