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覽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眼中的銳利己經收斂了大半,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與無奈。他不再跟李承乾兜圈子,也不再試圖從言語上佔什麼上風。今晚這場宴席,打從他們幾個坐下來的那一刻起,節奏就一首在太子殿下的手裡。他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跟一個九歲便能在朝堂上罵死御史的妖孽較什麼勁?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幾分認命般的平靜:“殿下,老朽服了。您就首說吧,您到底要我們做什麼?”
李承乾見他這副樣子,也知道火候到了。他坐首了身子,將手中的茶盞緩緩擱在案上,斂去了臉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語氣轉為正經,卻也依舊保持著不緊不慢的從容,字字句句落在幾位家主耳中,卻比刀還重。
“孤今日要跟諸位說的就一件事——大唐之外,有的是財富。突厥、鐵勒、回紇、西域,再往西還有波斯、大食,那是多大的一片天?他們缺鹽,缺糖,缺絲綢,缺瓷器,缺我們大唐的茶葉和琉璃。那裡的錢,比大唐境內好掙得多,也乾淨得多。你們幾個世家,祖宗傳下來這麼大的家業,養了那麼多的人,何苦把眼睛只盯著大唐這一畝三分地,跟自己的同族爭那三瓜兩棗?把你們的商隊派出去,把大唐的貨物運到草原和西域去,一車鹽換回的羊毛皮貨,在大唐能賣出十車鹽的價。這才是你們世家該做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在幾位家主面上一一掃過,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帶著一股子讓人不敢輕忽的冷意:“以前的事,孤可以當沒發生過。但有一條——從今往後,誰再敢在大唐境內違法亂紀、魚肉百姓,孤的錦衣衛可不是吃素的。錦衣衛是幹什麼的,想必諸位也聽說了。不要等他們上了門,才後悔莫及。”
崔玄覽等人的臉色微微一變,沒有人接話。錦衣衛的名頭,他們怎麼會沒聽說過?萬年縣的事過去才幾天,朝堂上曹正被太子活活罵死的訊息還熱乎著呢。錦衣衛這三個字,如今在長安城裡,比當年百騎司還讓人頭皮發麻。
李承乾沒理會他們的小表情,繼續往下說,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強勢:“還有,你們去外族賣什麼東西都行,孤不攔著。但有一樣——鐵器,還有書,絕對不能流落到外族手裡。這兩樣東西,碰都不許碰。誰敢夾帶出關,孤就抄了誰的商隊,砍了誰的腦袋。記住了,孤說的書,是那些工匠技藝、兵書戰策,連西書五經可帶出大唐。”
幾位家主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鐵器不能賣還能理解,連書都不許帶出去,這管得也太寬了。可他們現在哪裡還敢說個不字?只能先聽著,把不滿吞進肚子裡。
李承乾自然看得出他們臉上的牴觸,也不急著解釋,只是接著說道:“另外,大唐朝堂為了邊關行商穩定,特別設立了一個貿易部。這個貿易部與六部同級,專管互市商稅、檢查貨物、打擊走私。相應地,從邊關出關的行商,商稅要交三成。這是入國庫的,跟孤沒有半點關係。孤也落不著一個銅板。”
話音剛落,王紹就急了。他抬起頭,臉上那股子拘謹和怯意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商賈之人骨子裡對重稅的天然敏感與抗拒。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殿下,這也太多了吧?大唐的商稅,歷來都是三十取一,連一成都不算。您這一下子就收三成,這不是……不是與民爭利嗎?”
李承乾轉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早料到他會這麼問的瞭然。他也不動怒,語氣甚至比方才更溫和了幾分,只是說出來的話,卻讓王紹的額角瞬間滲出了一層細汗:“王族長,你這話可就說岔了。孤怎麼與民爭利了?孤為了諸位去異族經商方便,特地在邊境建了工坊,備了貨,又建了貿易部來維持商路秩序。這中間的投入,孤來出;你們到了邊關,首接拿貨,比從長安運過去省了多少車馬嚼口、多少過路關卡?這筆賬你們自己會算。省下來的這些錢,難道還抵不過那三成的稅嗎?至於那三成稅,是入國庫的,是朝廷用來養兵、修路、賑災的。你們幾家不是最會算賬嗎?這筆賬,你們算一算,到底是虧了還是賺了。”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目光如刀,在王紹和鄭伯安臉上剜了一眼:“至於偷稅漏稅,或者夾帶走私,最好想都別想。孤的錦衣衛,能力如何,你們心裡有數。真到了那一天,可別怪孤沒有提前打過招呼。後果,自負。”
王紹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了。鄭伯安也垂下了眼簾,端茶的姿勢僵在了半空。
崔玄覽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一下子又蒼老了幾歲:“殿下,您不怕逼得過了,再來一次隋末的官逼民反嗎?”
李承乾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毫不掩飾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包間裡迴盪開來,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張揚與肆意,也帶著幾分讓人脊背發涼的狠厲與篤定:“官逼民反?諸位要是想試,儘可以試試。你們可以把人煽動起來,可以藉著你們的田地和佃戶鬧出點動靜來。可孤不妨告訴你們——眼下的大唐,不是隋末;孤和父皇,也不是隋煬帝。你們要真敢試,孤不介意刮骨療傷。會有些疼,甚至會讓大唐傷幾分元氣。但孤覺得,值。只要你們也認這個後果。所以,諸位要不要試上一試?”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極輕,輕得幾乎是在耳語,卻讓在場每一個家主的後脊都像是有冰水澆了下來。沒有人敢接話。包間裡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們確實不敢。眼下的大唐,李世民不是隋煬帝,李承乾更是比李世民還難纏百倍。要錢有錢,要糧有糧,要兵有兵,要刀有刀。他們這些世家,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能做的只是低頭。
盧承禮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乾巴巴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這氣氛下顯得格外突兀。他端起面前的茶盞,朝李承乾舉了舉,滿臉堆笑:“殿下說笑了,說笑了。什麼試不試的,我們這些人,不過是替朝廷分憂、替百姓做些買賣罷了。殿下說得對,要掙錢,就掙異族的錢!多謝殿下指點迷津,我盧氏——不,我盧承禮,一定全力配合。從今往後,盧氏的商隊,走殿下的商路,交朝廷的稅,絕不給殿下添亂!”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響,生怕說慢了顯得自己跟太子不是一條心。其他幾位家主見他先服了軟,紛紛對視一眼,也連忙跟著表態,一個個“多謝殿下提點”、“我等一定遵紀守法”、“絕不給殿下添亂”。王紹也跟著點頭,聲音裡還帶著幾分訕訕的討好。就連鄭伯安都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微微欠了欠身。
崔玄覽最後才緩緩開口。他的語氣很平,平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多謝殿下。我等……一定遵紀守法,絕不敢違逆殿下。”他這話說得極其艱難,臉上的肌肉甚至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可終究還是說了出來。這位執掌博陵崔氏數十年的老人,在這一刻,終於低下了他高昂了幾十年的頭顱。
李承乾掃了眾人一眼,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燦爛而乾淨,像是方才那個滿臉冷厲、步步緊逼的人根本不是他。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盞茶,朝眾人舉了舉,聲音輕快而真誠,彷彿真的只是一個熱情好客的主人:“這不就對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和和氣氣地做買賣,比什麼都強。”
說完,他放下茶盞,轉頭對侍立在門口的朱雀吩咐道:“朱雀,上菜。今日孤做東,誰都不許搶。”朱雀應了一聲,轉身推門而出。不多時,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便被端上了桌。李承乾端起杯,笑吟吟地朝眾人示意:“來來來,孤以茶代酒敬諸位一杯。”幾位家主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苦笑。他們只能跟著舉起杯,臉上堆著笑,把滿肚子的苦水混著酒一塊兒嚥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