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儉一行人的背影剛消失在大帳門口，帳簾還未完全落下，頡利可汗臉上的那點玩味笑意便徹底斂去了。他重新斜倚在矮榻上，端起面前的銀盃，抿了一口馬奶酒，目光在帳中眾將面上一一掃過，緩緩開口，語氣低沉而帶著幾分捉摸不定的意味：“大唐使者這次來我突厥，究竟安的什麼心，對我突厥是好是壞，諸位都有什麼看法？都說說吧。”
帳中靜了一瞬。突厥眾將你眼望我眼，片刻之後，坐在右首的一名壯漢率先開了口。此人身量極高，肩膀寬厚得像一堵牆，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一串狼牙串成的粗鏈子，正是突厥右設處羅賀。他素來以勇猛聞名，也以魯莽著稱，一聽可汗問話，想都不想便一拍大腿，粗聲粗氣地嚷道：“可汗，這還用想？李世民還能安什麼好心？還不是去年被我們給打怕了！他那渭水之盟，臉都丟到天上去了，如今過了一年，怕我們今年再南下牧馬，所以才派幾個使者巴巴地跑過來，送點東西，說幾句好話，好讓我們放他一馬。以我看，明天就把這幾個唐使砍了喂狼，咱們趁勢起兵，再往南邊去打他幾座城池，搶一些大唐娘們，回來又能玩，又能當兩腳羊。豈不是比在這兒猜來猜去痛快！”
他說得豪氣干雲，唾沫星子飛濺，帳中幾個年輕將領也摩拳擦掌，似乎真恨不得明日就拔營南下。可坐在左首第一位的那人卻始終沒有出聲。此人與處羅賀年紀相仿，卻瘦削了許多，一張長臉上留著兩撇修得整整齊齊的鬍鬚，穿著比旁人精細得多的錦袍，鼻樑挺首，眉目細長，正是突厥葉護阿史那濟。他等處羅賀說完，才不緊不慢地抬起手，壓了壓帳中的躁動，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分量。
“處羅賀，你想得太簡單了。”阿史那濟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對後輩的耐心，也有幾分對莽夫的輕慢，“李世民若是膽小之人，他十幾歲時就敢帶著三千人馬，在雁門關衝擊咱們數萬突厥鐵騎，把隋煬帝從萬軍之中救出去？你可別忘了，那一年他才十六歲。十六歲的娃娃，三千人，數萬突厥兵——你若是在場，你敢不敢衝？”
處羅賀的臉色變了變，似乎想反駁，又找不到合適的話，只能悶哼了一聲，別過頭去。阿史那濟沒有理會他，繼續說了下去，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刀，將這一年來大唐的局勢剖得明明白白：“還有，李世民的皇位是怎麼來的？玄武門。他殺了自己的親兄弟，囚了自己的親爹，才坐上那張龍椅。這樣一個人，你們說他膽小？說他會怕咱們南下？我看未必。去年咱們之所以能打到渭水，在渭水遞交盟約，不是因為他李世民怕了，而是因為他的兵馬被掏空了。李建成和李元吉死前，把長安周圍的兵力調走了大半，李淵的舊部又不肯替李世民賣命。他手上沒人，只能親自到渭水邊上跟咱們談。是他逼不得己。”
他說到此處，端起案上的銀碗喝了一口馬奶酒，潤了潤嗓子，然後接著說道：“如今呢？一年過去，李世民己經把朝堂清洗了一遍，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舊部不是死了就是降了，李淵的勢力也讓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整個大唐，如今就是他李世民的一言堂。幽州的李藝，前些日子不是被他滅了？靈州有李世勣，代州有柴紹，各處要道都有他的心腹重兵把守。咱們再往南走，能不能打進去另說，就算打進去了，還能不能像去年那樣全須全尾地退回來？我怕未必。”
帳中徹底安靜了。連處羅賀都低下了頭，不吭聲。頡利可汗把銀盃擱在案上，手指摩挲著杯沿，目光落在阿史那濟臉上，淡淡道：“那依你之見，咱們該當如何？”
阿史那濟微微欠身，恭敬之中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的篤定：“可汗，大唐有句古話，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唐使此來，到底是戰是和，是示弱還是示威，明日便見分曉。我們不妨先聽聽他們的來意，再作打算。”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壓低了幾分聲音，臉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另外，還有一樁事，或許能幫我們摸清李世民的底細。武德年間，臣曾出使過大唐，在長安結識了一人，名叫趙言德。此人便是這次大唐使團的副使。臣當年與他相處過一段時日，此人有學問，有智計，心思極深，野心也大。可惜在大唐，他並不得李世民重用。臣觀他今日入帳時的神態，雖然低眉順目，卻掩不住眼中的那股子不平之氣。這樣的人，若能拉攏過來，不但能替我們摸清李世民這次派使團的真實意圖，還能給咱們突厥添一個難得的智者。”
頡利可汗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這人雖然狂傲，卻並不糊塗，對於真正有用的建議，從不輕易放過。他沉吟片刻，點頭道：“嗯，此事可行。你看著去辦。若真能把趙言德拉攏過來，本可汗重重有賞。”
阿史那濟欠身謝恩，旋即又開口，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只是，大唐使者一行人同吃同住，身邊還帶著護衛，臣若貿然接觸趙言德，恐會引起唐儉的警覺。因此，需要可汗幫個忙。”
頡利微微挑眉：“怎麼配合？”
“明日可汗可提議，說大唐使者遠道而來，為了盡地主之誼，邀他們出營狩獵比試。這是草原上的規矩，他們不會拒絕。只要把唐儉等人調開，臣便有機會單獨接觸趙言德。”阿史那濟說完，端起銀碗，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臉上的笑意在油燈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頡利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沙啞而低沉，像是一頭老狼在喉嚨裡滾動著愉悅的呼嚕：“好。就按你說的辦。明日邀請大唐使者狩獵，我倒要看看，這個趙言德，是怎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