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言德將茶碗輕輕擱下，抬眼看著頡利，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風，卻每一縷都透著涼意：“可汗，您可知，中原王朝和草原部落之間，最根本的區別在哪裡？”
趙言德這一問，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了本就不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最後撞在牙帳的氈壁上，又折了回來，壓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頡利臉上的笑意早就不見了。他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抓著案上的那串骨珠，手指收緊，再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一層青白。阿史那濟也放下了手中的銀碗，目光沉沉地轉向趙言德，似乎想聽他把話說完，又似乎己經預感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會好聽。
“中原王朝和草原部落的區別，就在‘統一’二字。”趙言德的聲音不疾不徐，像一柄鈍刀子，慢慢地在帳中劃開一道口子，“可汗，您看中原，自從秦始皇掃平六國，建立秦朝，‘統一’這兩個字就刻進了每一個華夏人的骨子裡。後來天下再亂，也總有人想把它重新捏成一個。漢末三國亂了近百年，最後歸了晉；南北朝打了一百多年，最後還是隋朝把它合到了一處。中原人認一個理——天下終究要一統。這就像他們春種秋收一樣，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改不了。”
他停了一下，端起案上的茶碗。碗裡的奶茶己經半涼，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奶皮。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然後放下碗，抬頭看向頡利，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可草原不一樣。”他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卻更有力了，“草原是游牧之地，從古到今，就是一部一部的，一帳一帳的。說是突厥，其實更像是一個鬆散的部落聯盟。可汗您是全突厥的大可汗，可您能命令突利嗎？突利聽您的嗎？鐵勒九姓聽您的嗎？那些散在陰山以南、大漠以北的小部族，他們真正在乎的，是您的號令，還是他們自己的草場和牛羊？”
這話一齣，頡利的臉色沉得像是能滴出水來。阿史那濟也是眉頭緊鎖，喉頭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到底沒有開口。這些話，他們心裡都明白，只是從沒有一個外人敢這般首白地拿到牙帳裡來說。
趙言德沒有理會兩人的臉色，反而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更重了幾分：“就說去年，可汗的大軍己經殺到了渭水河畔，長安城就在眼前。那時候，可汗您想不想打？當然想。換了誰，都想過一把進長安當皇帝的癮。可後來為什麼沒打成？當真是李世民會妖法？都不是。是突利，是那些部落首領，是他們在後面扯了可汗的袖子。他們不想打長安，他們只想讓李世民出點血，多給些糧草財貨，好帶著這些好處回草原繼續放羊。他們怕死，怕自己部落裡的青壯死得多了，回去之後守不住草場，爭不過別的部族。更怕可汗您打進長安，當了皇帝后清洗他們。所以可汗您就被他們活活拽住了馬腿，進不得，退不得，最後只能跟李世民在渭水邊上籤了那紙盟約。”
頡利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銀碗跳了起來，奶茶濺了一案。他整張臉都漲紅了，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帳外的侍衛聽見動靜，手都按到了刀柄上，卻沒敢進來。阿史那濟朝帳門方向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退下。頡利攥著拳頭，胸口劇烈起伏，像是一頭被戳中了舊傷的猛虎。他何嘗不恨？去年那一仗，眼看就要打下一座偌大的長安城，他頡利便能做這中原的皇帝。可突利那個吃裡扒外的混賬，竟敢在陣前拉攏了一幫首領跟他唱反調。他當時是真想拔刀砍人，若不是阿史那濟拼死攔住，說砍了突利軍心就要散，說不定還沒過渭水，自己的兵就先譁變了。他只能忍，只能退，只能把滿肚子的不甘心拌著那河邊的冷風一起嚥下去，帶著大軍灰溜溜地回了草原。
“趙先生。”頡利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沙啞而沉，“你既說得這般明白，想必心中己有計較。我突厥，該如何？”
趙言德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才重新開口。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少了幾分刀鋒，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誠懇：“可汗，這就是中原和草原的第二個不同之處。中原一統之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皇帝一人獨掌天下，國庫、糧倉、兵員，都只聽他一個人的。他若想休養生息，便舉國種地，攢上十年糧；他若想興兵討伐，便舉國而戰，耗上十年八年也耗得起。可草原呢？各部的牛羊是各部的，各部的勇士也是各部的。可汗您要打仗，就得向各部借兵、借馬、借糧。若是打贏了，各部搶些戰利品，倒還罷了；若是打得不順，各個部落第一個想的便是儲存實力，誰也不肯把本族青壯全填進去。這樣的仗，怎麼打得過中原？”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中原還有一樣，是草原怎麼也比不過的，那就是種地。種地能存糧。一年風調雨順，糧倉裡就能多出幾百萬石。有了糧，仗就能打下去。漢武帝能北伐匈奴十幾年，真當是衛青霍去病神兵天降嗎？不全是。要沒有文景二帝給他攢下的那滿倉糧食，他拿什麼支撐十幾萬大軍出塞幾千里？中原的皇帝，只要能攢下十年的糧，就能跟你打十年的仗。可我們草原呢？一場大雪，一場大旱，草就黃了，馬就瘦了，人就餓了。可汗，您說，這仗還怎麼打？”
牙帳裡靜得出奇。火盆裡的炭火不知什麼時候塌下去一塊，幾點火星子濺出來，很快又滅了。頡利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幾顆火星消失的地方，像是要從那點微光裡看出個答案來。阿史那濟也低著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那串骨珠，珠子碰撞的輕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