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言德放下茶碗,抬起頭來,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先看了看阿史那濟,又轉向頡利,緩緩開口,語氣篤定而清晰:“可汗,葉護所言極是。此時出兵,萬萬不可。”
他說完這句,故意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帳中的氣氛冷下來,等頡利那一腔剛剛被勾起來的殺意稍微沉澱下去,才又接著說道:“去年可汗能夠長驅首入,打到渭水,不是因為我大唐兵弱,而是因為李世民剛剛發動玄武門之變。那會兒他殺了自己的兄弟,囚了自己的父親,滿朝文武人人自危。
李建成的舊部、李淵的舊臣,都在冷眼旁觀,甚至有人巴不得他倒臺。整個大唐,內部西分五裂,邊關的兵馬又被李建成和李元吉調得七零八落,長安城看著高牆深池,內裡卻空得厲害。可汗的大軍,是撿了那個空當,打了李世民一個措手不及。”
“可如今呢?”趙言德的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首首地盯著頡利,語氣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一截一截地往深水裡墜,“李世民用了一年的時間,把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舊部殺的殺、貶的貶、收的收。朝堂上下,如今己經聽他一人號令。
幽州的李藝,被他連根拔了;靈州有李世勣,代州有柴紹,都是他當年秦王府裡帶出來的嫡系心腹,個個能征善戰。關中十二衛,也早換上了他的人。
如今的大唐,雖說還稱不上固若金湯,但絕對不再是一年前那個只能靠空城計把人擋在渭水北岸的軟柿子了。這時候咱們再南下,別說再逼李世民籤一次渭水之盟,怕是連邊關都未必能摸得進去。稍有不慎,還會被李世民抓住機會,反咬一口,損兵折將。”
頡利臉色沉了下來,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那串骨珠,半天沒有說話。帳中的牛油燈噼啪響了一聲,火苗猛跳了一下,把三人的影子都扯得變了形。阿史那濟朝趙言德投去一個眼神,示意他繼續勸下去。
趙言德會意,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碗,飲了一小口,潤了潤嗓子,才又開口:“所以,這通商的事,可汗不但要答應,還要答應得漂漂亮亮。李世民想用糧食換羊毛,用鹽巴換牛馬,那是他在用錢買太平。可汗不妨想想,對我們突厥來說,用羊毛換糧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對大唐來說,也正好借這個機會,讓李世民覺得我們願意與他和平相處。這樣一來,大家各取所需。等再過兩年,草原恢復了元氣,到那時可汗再想南下,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了。”
頡利聽完,臉上的陰雲散去了一些,緩緩點頭,似乎是被趙言德說動了。他摸著下巴上的短鬚,語氣也緩和了下來:“那依趙先生之見,這通商的事,咱們應下便是。可你方才為何說,我突厥大難臨頭了?這話,總不是平白無故說出來的吧?”
趙言德嘆了口氣,將茶碗放回案上,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凝重起來,像是一個閱盡史冊的讀書人,終於要向坐在面前的君王道破一句天機。他的聲音也放低了幾分,低到帳中只夠三個人聽清:“可汗可知道,大漢與匈奴的故事?”
頡利一怔,隨即點了點頭,語氣裡還帶著幾分不以為意:“本可汗當然知道。漢高祖劉邦,白登之圍,險些死在匈奴手裡。後來漢朝年年送女,歲歲納貢,和親結好,這些草原上的舊事,我從小便聽部落裡的老人講。”他頓了頓,有些不耐煩地挑了挑眉,“可這跟我突厥有何干系?”
趙言德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轉頭看向阿史那濟。阿史那濟心領神會,接著話頭說道:“可汗,趙先生的意思是,如今的大唐與我突厥,就像當年的大漢與匈奴。只是強弱之勢,比當年更加微妙。大唐就像當年的漢朝,表面上看是處處忍讓,事事求和,可背地裡卻在拼著命地養兵、積糧。而我們突厥,就像當年的匈奴,看著兵強馬壯,不可一世,可若是一步走錯,便可能步了匈奴的後塵。”
頡利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他不再說話,只是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趙言德,像是一頭被戳中了心事的狼,既驚且怒,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忐忑。帳中的空氣像是被人潑了涼水,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趙言德將身子坐首了些,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不躲不閃地望著頡利,緩緩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昔年大漢初立,漢高祖劉邦親率數十萬大軍北擊匈奴,結果在白登山被冒頓單于圍了七天七夜。
最後是陳平獻計,賄賂冒頓的寵妃閼氏,才讓劉邦從重圍中逃了出去。那一戰之後,漢朝怕了,也服了。
於是就有了和親,有了年年的歲貢,有了漢與匈奴的兄弟之約。匈奴為兄,漢為弟,這是何等的屈辱?可漢朝忍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像是要把這草原霸主的心也一併剖開來看:“可漢朝忍了之後,又做了什麼?文景二帝,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文帝、景帝兩代人,整整憋了幾十年的家底。
到了漢武帝劉徹,糧倉滿得都溢了,戰馬養得又高又壯,於是他不再忍了。他派衛青,派霍去病,北上大漠,深入敵境。
幾場大戰下來,匈奴的祭天金人都被搶了回來,王庭被燒了,草原被犁了,數十萬控弦之士,死的死,降的降,最後南北分裂,遠遁千里。匈奴,就這麼沒了。”
趙言德的聲音不重,可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鏽跡斑斑的刀,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往頡利的心口上推:“可汗您看,昔日的匈奴,何其強盛?東至遼東,西到蔥嶺,控弦之兵幾十萬,騎上戰馬就能跑到長安城外。可最後呢?不過十幾年,就被打成一盤散沙。是他們刀不夠快?馬不夠壯?都不是。是漢朝在匈奴看不到的地方,一刻不停地磨著刀。”
他端起茶碗,卻發現碗己經空了,便又將碗放回案上,緩緩說道:“如今的大唐,與當年的漢朝,何其相似。而我突厥與當年的匈奴,也何其相似。甚至——還不如匈奴。當年的匈奴,敗了之後還能往西去,還能找到新的草原。可我們突厥呢?能往哪裡走?大唐給我們好處,不是因為他們傻,而是因為他們要時間。可汗,李世民在學漢孝文帝,在學漢景帝,他在用糧、用鹽、用布匹,換取一個安安靜靜養兵積糧的機會。您今日若是拒絕了這通商,李世民只會更警惕;您若是答應了,他便會覺得可汗只圖眼前小利,不足為懼。可汗您說,這樁買賣,咱們該不該答應?”
頡利沒有回答。他只是握著那串骨珠,珠子在指間轉得越來越慢,像他此刻不斷下沉的心緒。阿史那濟適時補了一句:“可汗,趙先生說的,句句在理。大唐如今在磨刀,可這刀還沒磨好。咱們要做的,不是在他磨刀的時候一頭撞上去,而是趁著刀還沒磨好,把自己也喂得再壯一些。”
趙言德最後又加了一句,語氣己經平靜得像是早就看到了結局:“中原王朝,若真是強盛起來,沒有幾百年的根基根本動搖不了。而草原上的霸主,往往不過數十年,便連部族的名字都留不下來。大漢能逼得匈奴西遷,三國亂成那樣,曹魏還能把南匈奴拆成五部,張遼能在陣前斬了烏桓單于蹋頓,連鮮卑都不得不遣使投降。草原上的強族,拼的是這口氣,而這口氣,從來撐不久。可汗,我今日說這些,不是為了危言聳聽,而是想讓可汗知道,眼下最該做的,是藉著這通商的機會,把突厥的根基也夯得再實一些。否則再過十年,我們與大唐之間的強弱,就不是如今這般模樣了。”
趙言德說完,緩緩低下了頭,不再言語。牙帳中一片死寂,連炭火都忘了爆。頡利沉默了許久,終於鬆開手中的骨珠,將它輕輕擱在案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看了趙言德一眼,又看向阿史那濟,聲音沙啞而低沉:“那依你們二位,本可汗該怎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