頡利和阿史那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壓不住的喜色。阿史那濟率先端起面前的酒杯，朝趙言德遙遙一舉，臉上那抹笑容比方才又熱切了幾分，連眉梢都帶著春風：“這就對了嘛。趙先生，中原有句古話，叫‘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趙先生這樣的棟樑之材，本就該擇良木而棲。從今往後，咱們可就是同殿為臣了。來，滿飲此杯。”
趙言德也端起了酒杯，微微欠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飲得乾脆，酒液入喉，辣得他輕輕皺了皺眉，隨即又舒展開來。有些事，既己跨出了第一步，後面的路反倒不那麼難走了。
頡利見他如此爽快，更是開懷，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得豪邁，胸前的狼牙串子隨著笑聲輕輕碰撞，發出幾聲脆響。他舉著杯，聲音洪亮，像是要讓整座牙帳都聽見自己的得意：“好！本可汗得趙先生，就如同……”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端著酒杯，眉頭微皺，像是在努力從腦子裡翻找那個詞，憋了好一會兒也沒能憋出來。
阿史那濟見狀，笑著接話道：“如同漢高祖得張子房。”
“對！對！就是那個張子房！”頡利拍了一下案几，力道大得連案上的銀壺都跳了一下，“本可汗得趙先生，就如同漢高祖得了張子房！趙先生，你且放心在突厥施展才華。本可汗絕不虧待你，也讓李世民看看，他不用你，是他有眼無珠，是大唐的損失！來，滿飲！”
趙言德雙手端起酒杯，恭敬地朝頡利一禮，目光中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決然：“多謝可汗賞識。趙言德既蒙可汗厚恩，自當肝腦塗地，報效可汗，絕無二心。”說罷仰頭飲盡。
頡利放下酒杯，滿意地打量了他片刻，隨即面色一沉，話音陡然一轉，帶上了幾分嚴肅與探究。他向後靠了靠，手指緩緩摩挲著案沿，緩緩道：“趙先生，本可汗有一事不解。李世民派你來，既要開互市，又要派商隊，還願用糧鹽換羊毛——這李世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心了？他是真怕了本可汗，還是背後另有什麼圖謀？本可汗總覺得，這事透著幾分古怪。”
趙言德沒有急著回答。他慢慢放下酒杯，又端起茶碗潤了潤唇，像是在組織語言。片刻後，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透著篤定：“可汗，這件事，您大可放心。李世民此舉，說穿了，不過是想用錢糧買時間，用米鹽換太平。”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向頡利交底一般：“去年可汗率大軍首抵渭水，與李世民簽了盟約。那一次，李世民幾乎是掏空了家底，才把可汗的大軍平平安安送回了草原。那一仗，大唐看似沒有大敗，實則己經傷了筋骨，國力空虛了不少。偏今年又趕上了大旱和蝗災。可汗有所不知，關中今年赤地千里，秋糧幾乎絕收。太子李承乾雖然弄了個什麼功德碑，逼著那些世家捐了一大筆錢糧，可您想想，真正到了災年，糧食在誰手裡？還不都在那些世家大族手裡攥著？朝廷能拿到的，不過是九牛一毛。李世民現在的日子，可不像可汗想的那麼寬裕。”
頡利聽得認真，一隻手不自覺地摩挲著那串骨珠，忽然插口道：“可這些跟羊毛有什麼關係？李世民再蠢，也不會指望拿糧食換一堆羊毛回去填國庫吧？”
趙言德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早就料中的自信：“可汗聖明。正因如此，才更能說明李世民是真的怕了。他這次派使者來，與其說是來做買賣，不如說是來送好處、求太平。他願意用糧食換羊毛，看著是虧本，其實是在向可汗示好。他怕可汗再次南下，怕去年的渭水之盟再來一次。所以他才拿出糧、鹽、布這些草原上缺的東西，想用這些實實在在的好處，來穩住可汗。說白了，就是花錢買平安。”
阿史那濟聽到這裡，點了點頭，面露恍然：“原來如此。李世民這是在以錢糧籠絡可汗。”
頡利眼睛一眯，整個人像是被點醒了似的，身子前傾，沉聲道：“那照這麼說，大唐現在空虛，李世民怕我們南下。我們何不趁此機會，再次發兵，再逼他籤一次渭水之盟，甚至打到長安去？”
趙言德還沒開口，一旁的阿史那濟己經猛地站了起來，臉色都變了，急聲勸道：“可汗，不可！”
頡利眉頭一皺，轉頭看向阿史那濟：“為何不可？你不是說大唐空虛嗎？李世民既然怕我們南下，那正是我們出兵的好時機。難道還要等他緩過氣來再來打我們？”
阿史那濟咬著牙，抱拳躬身，語氣又急又切，像是生怕頡利一時衝動真就點了兵：“可汗，絕不能小看了李世民。大唐是空虛，但李世民是什麼人？他十五歲就敢帶三千人衝擊咱們幾萬大軍，去年他剛殺兄囚父，手上一團亂麻，才讓咱們撿了便宜。可如今他坐穩了江山，邊將都是他的心腹，關隘也都封得嚴嚴實實。咱們貿然南下，未必討得了好。再說，大唐現在缺的是糧，不是兵。真打起來，李世民拼個魚死網破，咱們也要傷筋動骨。還請可汗三思！”
頡利目光陰晴不定，看看阿史那濟，又看看趙言德，似乎想要從這兩人臉上看出一個確切的答案。阿史那濟臉上滿是焦急，趙言德卻平靜得異常，端著茶碗，垂著眼簾，彷彿這滿帳的風浪都吹不到他身上。頡利眯了眯眼，沉聲道：“趙先生，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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