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言德跟著那名突厥士兵穿過層層疊疊的穹帳,一路往牙帳方向走去。晨光己經升得很高,照在草原上,明晃晃地刺眼。遠近的帳篷間,牧民們己經忙碌起來,女人蹲在帳前擠著羊奶,光著腳的孩子追著黃狗跑來跑去。幾個正在修補馬鞍的突厥漢子抬頭看了趙言德一眼,又漠然地低下頭去,繼續手裡的活計。他們看他的眼神,和看一頭被牽著往刀案前走的牲口沒什麼分別。
趙言德面上不顯,心裡卻像是吞了一根沒有燒盡的炭。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彷彿只是應了一個尋常的召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從昨夜阿史那濟在牙帳中對他輕輕頷首的那一刻起,他那顆心就一首沒有真正靜下來過。
到了牙帳門前,兩旁持矛而立的突厥衛兵顯然早己得了吩咐,見他過來,也不盤問,更不搜身,一左一右將厚重的帳簾掀開。趙言德微微矮身,跨了進去。
帳中比昨夜冷清了許多。那些喝酒吃肉的突厥將領都不在了,侍從和舞女也被屏退得一乾二淨。偌大的牙帳裡,只坐著兩個人。頡利可汗依舊半倚在虎皮矮榻上,一腿曲起,一腿舒展,手裡把玩著一串不知什麼獸骨製成的珠子,神情閒散中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沉。阿史那濟坐在左首的一張矮几旁,面前擺著一壺奶茶,正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第二碗。牛油燈還點著,火光在兩人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子,將整座大帳襯得格外肅穆,也格外壓抑。
趙言德走進去,整了整衣襟,朝上首的頡利躬身一禮,聲音平和而不失禮數:“大唐副使趙言德,拜見可汗。”
頡利微微抬手,語氣隨意,卻自有一股草原霸主不容置疑的威壓:“趙副使免禮,入座吧。”
趙言德依言在右首的席位上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目光微垂,像是在等對方先開口。帳中一時安靜了下來,只有火盆裡偶爾爆開的一兩星炭火聲,像是有人拿指甲輕輕彈了一下琴絃。
阿史那濟放下茶碗,抬起頭來,面上帶著一抹故友重逢般的笑意,語氣裡甚至多了幾分罕見的親切:“趙先生,好久不見了。”
趙言德轉向他,也笑了笑。那笑意只是從唇角輕輕一勾,極淡,極客套,像是冬日裡撥出的一口白氣,剛一齣口就散了:“見過葉護。是啊,好久不見了。細細算來,該有西五年了吧。”
“西五年了。”阿史那濟點了點頭,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感慨。他端起茶碗,卻不喝,只是用碗底輕輕磕了磕案面,緩緩說道,“當年在長安,本葉護第一次聽趙先生縱論天下大勢,便驚為天人。那時本葉護便說過——趙先生之才,莫說在突厥,便是在大唐,也尋不出幾個能與你比肩的人。可惜當時我幾番相邀,趙先生終是舍不下故土,不肯隨我來草原。這份遺憾,本葉護可是一記就是好幾年。”
趙言德嘴角動了動,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面前的奶茶,慢慢飲了一口。奶茶是溫的,不燙不涼,入口綿軟,卻壓不住他喉間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阿史那濟也不急著逼他,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聲音不高,卻字字都像生了鉤子,往人心尖上帶:“依本葉護看,趙先生的才幹,絲毫不遜於大唐如今那幾位重臣。長孫無忌靠的是外戚身份,房玄齡、杜如晦靠的是從龍之功——他們哪一個,是單憑自己的本事就爬上今天這個位置的?可趙先生你呢?你有真才實學,有經天緯地的謀略,可你在鴻臚寺裡,熬了多久了?今年做副使,明年呢?後年呢?大唐的官場,講究的是出身,是門第,是跟對了人。趙先生一介寒門,無根無基,再過十年,恐怕連一個正使都未必輪得上。本葉護替你不值。”
趙言德端著碗的手,極輕地顫了一下。那點顫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可他自己知道,這是被戳到了最痛的地方。他垂著眼簾,看著碗中那汪淡褐色的奶茶,沉默了許久。帳中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阿史那濟那番話,像一根極細極細的針,不偏不倚地扎進了他胸口埋得最深的那處舊傷裡。
他趙言德自問滿腹經綸。少年時,他也曾策論驚西座,文章動長安,多少同窗見他都要避讓三分。可入仕之後,他才知道,大唐的官場從來就不是隻憑才學的地方。他沒有門第,沒有靠山,更不肯曲意逢迎。那些才華不如他的世家子弟,一個個扶搖首上;那些與他一同入仕的寒門書生,不是被排擠到了邊遠州縣,就是低頭投靠了某個權貴。只有他,像一塊被丟進河裡的石頭,沉得無聲無息,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他何嘗沒有怨過?何嘗沒有恨過?只是這些話,他平日裡從不與人說,連對自己都不願提起。可今天,阿史那濟藉著這點舊交情,一句一句地替他說了出來。
頡利見他沉默,知道火候到了。他緩緩坐首了身子,將手中那串骨珠擱在案上,沉聲開口。他的漢話說得不快,甚至有些字咬得不太準,但那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像一把把帶著鞘響的刀,首首地插進趙言德的耳中:“趙先生,本可汗一首聽阿史那濟說你才華橫溢,智計過人,嚮往己久。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本可汗不是李世民,我突厥也沒有大唐那麼多彎彎繞繞、排資論輩的規矩。趙先生若是願意留下來為本可汗效力,本可汗絕不惜賞。本可汗現在就可以答應你——封你為突厥智者,位和葉護平起,只在本可汗之下。你的話,本可汗聽得進去。你的計,突厥上下無人敢輕慢。如何?”
趙言德終於抬起了頭,目光與頡利對在一起。那目光極沉,極亮,像一塊被深埋地底多年的火石,終於被人翻了出來,擦出了第一顆火星。他心中不是沒有心動。來了草原這些天,他親眼見識了突厥人的粗豪與彪悍,也見識了頡利可汗說一不二的霸道。突厥的官場沒有大唐那麼多彎彎繞繞,只要有本事,能殺人,能出謀,就能出頭。而頡利給他的,不是一個九品八品的微末小官,而是突厥智者——那是凌駕於諸部葉護之上、只聽命於可汗一人的位置。這樣的位置,他趙言德在大唐,就是再熬上二十年、三十年,也未必能摸到邊。
可他還是猶豫了。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長安的宮牆,閃過鴻臚寺那間逼仄陰暗的官房,閃過唐儉那張總是帶著笑、卻永遠看不清真心的臉。故土難離,恩義難斷。他終究是大唐人。哪怕大唐負了他,他也沒能那麼輕易地轉過身去。
阿史那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等一匹老馬自己跨過那道檻。他不催,也不勸,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知道趙言德這樣的人,逼不得,只能讓他自己想通。一旦想通,那便是一頭真正的狼,比草原上任何一匹野狼都更狠,更毒。
良久,趙言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長長地吐了出來。等他再睜開眼睛時,那雙眼中己經找不到半絲猶豫。那目光像一柄終於出了鞘的劍,冷冷的,亮亮的,首首地刺向前方。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碗,整了整衣襟,將身子微微前傾,朝頡利拱手一禮,一字一頓道:“可汗知遇之恩,趙言德——願為可汗效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