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王庭大牙帳內,烤羊的油脂香混著馬奶酒的醇厚,在暖烘烘的空氣中蒸騰。頡利可汗端坐主位,抬手舉起鎏金酒杯,目光落向下首的唐儉,聲線帶著草原霸主特有的沉渾氣度:“大唐使者不遠萬里遠赴突厥,一路風霜跋涉,辛苦了。本可汗敬使者一杯!”
話音落下,帳內各部頭領、貴族同時舉杯,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聚在這幾個唐人身上。唐儉從容端起身前酒杯,身姿恭謹有度,既沒有過分卑微,也沒有半分倨傲,只是穩穩地舉杯,朗聲應道:“多謝可汗。”說罷仰頭一飲而盡,竟比帳中許多突厥人都喝得乾脆。
帳中眾人緊隨其後,紛紛乾了杯中酒。酒氣在帳中彌散開來,氣氛倒比剛入帳時鬆快了幾分。就在這時,阿史那濟端著酒杯,彷彿不經意地朝唐儉身側的趙言德看了一眼。趙言德也正看過來,兩人目光在空中一觸即分,像兩柄藏在鞘中的刀輕輕碰了碰鞘口。趙言德微微頷首,阿史那濟也極輕地點了點頭,隨即各自移開視線,都像是方才那一瞬從未發生。
待滿帳眾人盡數放下酒杯,喧鬧稍歇,唐儉從容抬手,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上前半步,雙手奉上:“可汗,此乃我大唐為可汗備下的薄禮清單,還請可汗過目。”
旁邊值守的突厥護衛立刻上前,雙手接過禮單,躬身呈到頡利面前。頡利接過展開,粗粗掃了一眼,上面寫著錦緞絲綢若干、精工瓷器若干、名貴藥材若干,品類繁多,都是中原上好的東西。他淡淡看過,隨手將禮單合起,剛想說句客套話,便見唐儉回身從唐玄手中接過一隻精緻的檀木盒,重新捧於掌心,再度開口:“可汗,除了這些常規的貢品之外,我大唐新近還造出了一種稀罕的好物。吾皇念及兩國盟好,特意命微臣專程帶來,贈予可汗。”
“哦?”頡利來了興致,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那隻檀木盒上,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難得大唐皇帝如此有心。待使者歸國之後,替本可汗好生謝過陛下美意。不知究竟是何等新奇的物件?”
“此物,名為香露。”唐儉說著開啟木盒,從中取出一隻通透精緻的小玉瓶。那玉瓶只有成人拇指大小,通體溫潤,在牛油燈火的映照下泛著柔潤的光。他旋開瓶蓋,藉著瓶中附著的雪白軟羽,輕輕蘸了蘸,然後點了幾滴在衣襟上。
頃刻之間,一股清雅馥郁的花香悄然瀰漫開來,像是一陣風從春日的百花叢中吹來,帶著露水和花瓣的氣息,迅速鋪滿了整座大帳。原本帳中那股濃烈的酒氣、煙火氣、還有眾人身上常年不散的草原羶氣,竟被這花香壓下了大半。帳內所有突厥貴族、將領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目光齊刷刷落在那隻小小的玉瓶上,眼中滿是驚奇與豔羨。兩個守在帳門口的突厥兵甚至探進頭來,滿臉困惑地嗅著空氣裡的香氣。
頡利鼻尖輕動,聞著這從未體驗過的雅緻香氣,臉上瞬間綻開真切的笑意,連聲道:“好!好東西!果然是絕世好物!”他哪裡還按捺得住,當即示意左右將香露呈上,親自接過玉瓶,迫不及待地往自己衣襟、肩頭點了幾滴。微涼的露液一沾衣衫,清甜的花香便纏了上來,將他身上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草原羶味遮了個嚴嚴實實。他抬手湊到鼻尖前深深一嗅,只覺心曠神怡,通體舒暢,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帳中幾個貴族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看著那玉瓶,喉嚨都不自覺地動了好幾下。
片刻之後,頡利才從這香露帶來的愉悅中回過神來。他將玉瓶小心地放在案上,收斂笑意,目光重新落在唐儉身上,語氣也恢復了幾分可汗應有的審視:“使者此番攜厚禮而來,總不會只是為了給本可汗送幾瓶香露。大唐皇帝到底想要什麼,使者不妨首說。”
唐儉神色自若,不卑不亢,緩緩開口,聲音清朗而沉穩,每個字都恰到好處:“可汗明鑑。些許禮物,不過是我大唐與可汗結好的微末心意。臣此次遠道而來,要談的是一樁利在兩國、惠及軍民的好事。”
頡利微微挑眉,身子往前傾了傾:“說來聽聽。”
“自去年渭水立盟,兩國結下和好之約後,吾皇便時時心念邊境安寧,只望兩國百姓能遠離戰火,安居樂業。”唐儉的語氣誠懇,字字清晰,“可天不遂人願。今歲入夏,天降大旱。關中千里,赤地生煙;草原之上,牧草枯黃。我大唐百姓和突厥牧民,都在這場天災裡熬苦日子。吾皇聞之,日夜憂心,食不知味。”
他頓了頓,目光在頡利面上停了一瞬,又緩緩掃過帳中眾將,聲音沉了幾分,卻更有力了幾分:“所以,吾皇特遣臣出使王庭,為的是兩國摒棄前嫌,互通有無,在邊境開設互市,建立商隊。我大唐願以中原的糧食、食鹽、麻布、絲綢、瓷器、茶葉,以及方才可汗您親眼見到的香露、香皂、琉璃等諸般好物,來換取突厥的馬匹、牛羊、甚至羊毛。你有我無,互通有無;旱災之年,共渡難關。可汗覺得,這樁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