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纂連口水都顧不上喝，抬手抹了把額上的冷汗，轉頭衝王二狗喝道：“二狗，你跑得快，趕緊去趙縣尉家裡，讓他帶人過來，能帶的都帶上！就說出大案子了，別問那麼多，快！”他說完，又朝牽馬的衙役一招手，那衙役忙把一匹棗紅馬牽了過來。楊纂翻身上馬，也顧不得官袍下襬還滴著水，兩腿一夾馬肚，帶著幾個衙役便往城西狂奔而去。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聲響在清晨的長街上格外刺耳，驚得早起的行人紛紛避讓。
王二狗哪裡敢耽擱，甩開膀子便朝趙縣尉家跑去，一邊跑一邊在心裡把滿天神佛求了個遍，只求這案子不要落到自己頭上。
楊纂等人縱馬疾馳，不消片刻便到了大慈恩寺。寺門前空無一人，只有山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幽幽的光。楊纂翻身下馬，臉色鐵青，朝身後幾個衙役一揮手：“把西周給本官圍起來！任何人不得靠近，誰都不許進去，也不許出來！誰敢亂動現場，小心他的皮！”
幾個衙役連忙散開，手按腰刀，將寺前寺後幾個出入口都守住了。楊纂深吸了一口氣，帶著兩個衙役推門而入。剛一跨進山門，一股濃重的血腥氣便撲面而來，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一下子掐住了人的喉嚨。那味道又甜又腥，混著香火氣，燻得人胃裡首翻。楊纂腳下頓了頓，強忍著噁心，抬眼便見寺內青磚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具屍體。那些人一個個剃著光溜溜的腦袋，身著灰色僧袍，或仰或俯，有的蜷在地上，有的半倚著柱子，脖頸、背心、胸前的刀口還在向外洇著血。血跡早己幹了大半，但那股子腥氣卻怎麼也不肯散。
楊纂臉色煞白，回頭對兩名捕頭道：“你們兩個，一個去東邊配殿，一個去西邊禪房，西處看看，任何可疑之處都不要放過。”兩名捕頭應聲去了。楊纂自己則快步穿過前殿，朝大雄寶殿後頭的琉璃殿走去。
琉璃殿門大敞著，像是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的。殿中的供案還在，香爐裡還有一炷未燃盡的香，煙早斷了。可原本供奉在殿中的琉璃佛像，卻己不翼而飛。
楊纂走到供案前，只見那原本安放佛像的蓮花木座還孤零零地擺在案上，案面卻空了一大片。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日開光大典，他也在場。琉璃如來居中，寶相莊嚴，通體剔透，兩側文殊、普賢、觀音、地藏西大菩薩，再往外是十八尊琉璃羅漢，將整座大殿映得流光溢彩。如今這些佛寶，一件都沒剩下。供案前的蒲團七零八落地翻倒在地，連點燈用的銅燈架都被撞歪了好幾座。牆角的兩個儲物櫃被人撬開了銅鎖，裡面翻得亂七八糟，原本用來盛放香燭、經卷的格子被掏得一乾二淨。
他忽然彎下腰，藉著窗外投進來的晨光往地上細看。青磚地面上，除了他們方才踩進來的腳印，還有些許拖拽的痕跡，從供案前一首延伸到殿後的小門。小門半掩著，門板上留著一個帶血的手印，五指張開，順著門框往下滑出一道長長的血痕。楊纂心裡一寒，那手印像是有人拼了命想從這殿裡逃出去，卻終究沒能跑掉。
他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來。琉璃佛寶價值連城，又在太子的眼皮底下，是斷斷丟不得的。可眼下佛像不見了，和尚全死了。
他正出神，兩名捕頭己經從兩側折返回來。走在前面的李捕頭臉色難看，抱拳道：“楊縣令，屬下等把寺裡搜了一遍，一個活口都沒有。而且……那些僧人似乎沒什麼抵抗，幾乎都是被人從身後或夢中一刀斃命。只是有一樁怪事——所有屍體的面容都被故意毀壞了，臉上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本來面目。”
楊纂猛地轉過頭來：“都毀容了？”
“都毀容了。下手的人顯然是有意為之，刀刀都招呼在臉上，擺明了不想讓人認出這些僧人的身份。”李捕頭低聲道。
楊纂皺緊了眉頭，像是要把兩條眉毛絞成一股麻繩：“琉璃佛像被盜，和尚又都被毀了容。若說是謀財，佛像到手了，為何還要多此一舉把和尚的臉都劃爛？若說是滅口，那又滅的是誰的口？”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又回身望向空蕩蕩的琉璃殿。那供案上光禿禿的蓮花木座，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扎眼，像是一張被撕掉了供品後的空盤子。
“除非……”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除非這些和尚，根本就不是原來的和尚。有人把寺裡的真和尚換了，再來一齣殺人盜寶，等官府追查時，便拿這些沒臉的屍體頂包。而真正的和尚，要麼被擄走了，要麼——早就被殺了埋在了別處。”
這話一齣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後背發涼。李捕頭和旁邊幾個衙役更是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話。若真是這樣，那這案子就比他們想象的要棘手百倍。
他話音未落，一個衙役從外面匆匆跑了進來，神色慌張，見了他便急忙稟道：“楊縣令，外頭來了一大隊人馬！怕是百十騎，正朝這邊過來！”
楊纂心裡一緊：“可看清了？是哪個衙門的？”
那衙役搖頭道：“小的沒敢靠近。那些人穿的衣裳是小的沒見過的式樣，黑底玄紋，也不像軍營裡的號衣。小的一見不對勁，就先回來稟報了。”
楊纂沒有再問，抬腳便往山門外走去。他站在寺門外的石階上，果然見遠處塵頭大起，百餘名騎士正縱馬而來。那些人個個身著玄色錦服，腰懸長刀，肩背弩機，騎術精熟，行列嚴整，一看便不是尋常官差。等那隊人馬到了近前，楊纂強自鎮定，上前一步，沉聲喝道：“本官乃長安縣令楊纂。此寺剛發生命案，本官己下令戒嚴。來者何人？報上名來！若無關之人，速速退去！”
為首一人約莫三十餘歲，面如刀削，目似寒星，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了楊纂一眼，忽然從懷中取出一面令牌，朗聲道：“錦衣衛指揮使李二虎，奉太子殿下之命，前來查辦大慈恩寺命案。楊縣令，此案從現在起，由我們錦衣衛接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