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纂一聽“錦衣衛”三個字，心裡頓時一沉。錦衣衛，他怎麼會不知道？這是太子殿下前些時日才設的新衙門，明面上打著查案辦案、剿匪捕盜的旗號，可滿朝上下誰不心知肚明，這是太子手裡的一把刀。一把明晃晃的刀，專門對著那些不聽話的人。
但話說回來，也正是因為錦衣衛被擺到了明處，朝中那些大臣才鬆了口氣。他們怕的從來就不是明處的東西——明處的事物再鋒利，好歹能看見，能防備。真正讓人睡不著覺的，是那些藏在暗處的、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從你背後伸出來的手。太子殿下的手段，他們可都領教過。
萬年縣一個村子，一夜之間雞犬不留，官府查了三天三夜，連根賊人的毛都沒摸著。那件事說到底，誰的手筆，那些世家心裡都有數，楊纂也是偶然聽到，只是沒人敢點破罷了。
那些大臣們與其讓太子把這把刀一首藏在袖子裡，倒不如讓他把刀亮出來，大家也好有個提防，知道什麼事不能碰，什麼人不能惹。
楊纂臉上堆起幾分笑，朝李二虎拱了拱手：“李指揮使，您看，這案子既然出在長安縣轄內，下官身為長安縣令，若把案子整個交出去，於情於理都說不通。您看這樣行不行？錦衣衛查錦衣衛的，長安縣衙查長安縣衙的，咱們各不相干，互不干擾。多一個人查，總歸多一分力。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李二虎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楊纂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足了錦衣衛面子，又留住了縣衙的辦案權。李二虎略一思量，心想這案子本就瞞不住，長安縣衙明面上不跟著反而顯得可疑。他點了點頭，語氣冷硬，帶著幾分警告：“也好。不過楊縣令，醜話說在前頭。你們可以查，但不要妨礙我們錦衣衛辦案。若是有意無意地壞了我們的事，就莫怪李某不客氣了。”
楊纂連忙擺手：“不會，不會。我們一定積極配合，絕不給你們添亂。”他話音剛落，便見遠處又是一隊人馬急匆匆趕來，正是長安縣衙的人。領頭的是王縣尉，約莫三十來歲，騎著馬跑得滿頭是汗。到了跟前，王縣尉翻身下馬，掃了一眼李二虎等一眾人，又快步走到楊纂面前，低聲叫了句：“縣令。”
楊纂點了點頭，指了指李二虎，對王縣尉道：“王縣尉，這位是錦衣衛指揮使。他們奉了太子殿下的令，也來查大慈恩寺的案子。你帶縣衙的人，只管查咱們自己的，不要驚擾了錦衣衛的兄弟。有什麼需要的地方，儘量配合。”
王縣尉一愣，臉上露出幾分猶豫，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縣令，這……這是不是有些不合規矩？案子出在咱們轄區，讓他們插了手，往後怕是——”
“有什麼不合規矩的？”楊纂打斷他，語氣忽然重了幾分，“他們奉的是太子殿下的旨意。你要是不服，自己找太子殿下說去。本官現在要進宮面見陛下，這案子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也不是我們長安縣能辦得了的。你老老實實把現場守住，配合好錦衣衛，別生出事來，就是大功一件。”
王縣尉聽他搬出太子和陛下，哪裡還敢再說半個不字，連忙道：“是，下官明白了，一定按您的吩咐辦。”
楊纂拍了拍他的肩，又回身朝李二虎拱了拱手：“李指揮使，下官先行一步，進宮面聖。這裡便先交給您和王縣尉了。”
李二虎隨意一抱拳，算是應了。楊纂也不再耽擱，翻身上馬，一扯韁繩，便朝長安城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聲在晨風裡漸漸遠去，那匹棗紅馬跑得極快，像要把這滿寺的血腥氣都甩在身後。
此時，太極殿中，李世民正端坐在龍椅上。殿中西角都擺著冰鑑，可不知是不是昨夜在清涼殿睡得太舒服，今天回到這太極殿，反倒越發覺得這龍椅如坐針氈，渾身都透著一股黏膩的燥熱。
他昨夜是在東宮清涼殿宿的。那水車嘩嘩地轉了一夜，涼風帶著水汽從窗縫裡往裡鑽，吹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這些日子以來，就數昨夜睡得最是安穩。若不是王德那老東西天不亮就來叫他起身上朝，他怕是能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如今坐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上，頭上頂著通天冠，身上穿著厚厚的赭黃龍袍，太陽從殿外照進來，連空氣都像被烤得發皺。那龍袍的領口又高又硬，磨得後頸發癢，稍一動便是一層黏汗。
幾個大臣還在階下不緊不慢地奏著事，聲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趕不走的蒼蠅，聽著便讓人心浮氣躁。
李世民聽著聽著，心思卻早就不在朝政上了。他滿腦子都是清涼殿裡那架慢悠悠轉著的水車，是那穿堂而過的涼風，是殿外水聲潺潺、竹影搖動的光景。
他想著，怎麼才能讓承乾早點上朝監國，把這滿朝的大小事務全接過去。不是不想上朝嗎？偏要讓他來。
到那時候，他李世民也要學父皇，想睡到幾時就幾時，想怎麼樂就怎麼樂。誰也不用管，誰也不敢管。再也不用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再也不用在這太極殿裡聽那些言官嗡嗡嗡。
尤其是魏徵那個老匹夫，天天板著張臉，不是參這個就是彈那個。李世民在心裡冷哼一聲，等朕退了，看他還能不能追著朕罵。
他這麼一想，嘴角竟微微勾了起來，隨即又趕緊壓下，坐首了身子，做出一副認真聽奏的模樣。只是那眼神飄乎乎的，早不知落到哪裡去了。
殿外日頭越升越高，殿中的冰鑑也在一點點地化成水，而李世民那顆心，早就飛回了東宮那一池涼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