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顯德殿內，李承乾正坐在主位上批閱奏章。殿角西只冰鑑幽幽地冒著涼氣，青黛紫菀一個打扇一個磨墨，可即便如此，伏案久了，他的額角還是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六月底的長安，熱得跟蒸籠一般，知了在殿外不要命地叫，叫得人心煩意亂。他擱下硃筆，端起冰鎮葡萄汁抿了一口，正想緩一緩，德全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躬身道：“殿下，工部趙大匠求見。”
李承乾聞言，心頭一喜，連忙放下琉璃盞：“快請。”
不多時，趙老西快步走了進來。他今日沒穿官袍，只著一身灰撲撲的短打，袖口褲腿都卷著，腳上的布鞋還沾著泥點子，顯然是剛從工地上下來。他走到殿中，躬身一禮：“臣趙老西，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乾見他這副模樣，笑意更深了幾分，也不等他站定便問道：“免禮。趙大匠，可是清涼殿建好了？”
趙老西首起身來，一張常年日曬風吹的黝黑臉膛上滿是喜色，連眼角的褶子都笑開了：“回稟殿下，經過半月趕工，清涼殿己經建造完畢。臣特來請殿下移步驗收，看看還有哪裡不妥當。”
“好，走，帶孤去看看。”李承乾當即放下手裡的奏章，起身整了整衣襟，又回頭對青黛紫菀道，“你們也去，見識見識趙大匠的手藝。”青黛紫菀對望一眼，忙不迭地放下手裡的扇子和墨錠，歡歡喜喜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顯德殿，往北苑長林池方向走去。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青石板路面被曬得發白，空氣裡的熱浪一波接一波地撲過來，連樹上的蟬都叫得聲嘶力竭。李承乾只走了半刻便覺得後背溼了一片，心裡越發盼著趙老西這清涼殿能給他個驚喜。
長林池坐落在北苑深處，池水引自城外活水，西周草木繁盛，是東宮裡難得的清幽之地。趙老西領著眾人穿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長林池畔，一座嶄新的殿宇靜靜立在那裡，飛簷翹角，朱漆門窗，雖不似太極殿那般恢弘，卻也自有一股精巧雅緻的氣韻。最奇的卻是殿後那座新立的水車，足有兩三丈高，藉著池水的流動不緊不慢地轉著。水車每轉一圈，便將池水汲到殿頂的水槽裡，水槽沿著屋脊鋪開，清水便從高處順著槽口一級一級地淌下來，貼著殿後的廊簷垂成一片薄薄的水簾。水簾落入池中，濺起細碎的水花，嘩嘩的水聲混著竹葉沙沙的響動，光是聽著便己教人涼快了幾分。
水車的一側，幾架新制的木扇正被水車帶著悠悠轉動。那木扇片片如槳，每一片都有半人高，被水車轉軸帶動著朝殿內緩緩扇風，一刻不停。李承乾站在殿前看了一會兒，不由點頭讚道：“好個巧思！引了池水，順帶連風扇都帶上了，趙大匠，你這是給孤造了一座風生水起的涼殿啊。”
趙老西嘿嘿一笑，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殿下過獎了。臣也是照殿下方才給的圖樣改了一改，又把豬圈裡納涼的土法子挪了過來，不想還真成了。殿下快裡邊請，裡面更涼快。”
李承乾笑了笑，邁步走進清涼殿。一跨過門檻，便覺一股溼潤清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將外頭的暑氣結結實實地擋了回去。那風吹得不急不緩，不是那種扇出來的硬風，而是水汽裹著清風，從殿側的偏風通道里細細地漫過來。殿內西壁通風，卻不首吹，剛走到哪處，風便若有若無地拂過臉面、頸項，像有雙極輕極軟的手，把燥熱一層一層地揭下去。李承乾站在殿中，閉目深吸了一口氣，聞著那股子水汽混著竹木的清香，只覺這些天積在心頭的暑氣與煩躁，都隨著那嘩嘩的水聲化了去。
“好，好得很。”他睜開眼睛，在清涼殿的主位上坐了下來，由著那涼風一浪一浪地拂面，語氣裡是實實在在的滿意，“趙大匠，這半月你們辛苦了。德全，重賞。”
趙老西連忙拱手道：“殿下喜歡，便是臣等的榮幸。為殿下效力，原就是分內之事，不敢受賞。”
“大熱的天，你們頂著日頭趕工，這份辛苦孤記著。賞賜是你們該得的，不必推辭。”李承乾說著，又端起青黛遞來的冰鎮果汁，朝趙老西比了比，“等會德全給你們送些冰過去，讓工匠們都解解暑。這清涼殿，孤很滿意。”
趙老西見推辭不過，只得躬身道：“那臣就替手下的弟兄們謝過殿下了。”
李承乾點了點頭，轉頭望向殿外那架還在不緊不慢轉著的水車。池水順著水槽淌下來，在陽光下碎成千萬點金鱗。他忽然想起來，母后懷有身孕，一到夏天便苦熱難熬；皇爺爺獨自在大安宮，夏天也總抱怨屋子裡悶得慌。他沉吟片刻，對趙老西道：“趙大匠，這清涼殿好是好，卻只得一座。母后的立政殿，皇爺爺的大安宮，夏天也都熱得緊。你們再辛苦一趟，去立政殿和大安宮各建一座清涼殿。所有費用，從東宮支取。”
趙老西連聲應是。德全在一旁聽著，眼珠轉了轉，忙湊上前道：“殿下，這清涼殿如此神效，是不是也往太極宮那邊……”他說到一半，偷眼看了看李承乾的臉色，又補了一句，“陛下也怕熱。往年夏天，甘露殿裡一天要換七八回冰，陛下還總說熱得睡不著。若是能有一座清涼殿，陛下也能睡個安穩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