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后眉眼溫和，放下手中的團扇，輕聲道：“既是如此，瑜兒，你便隨趙大匠一同去，在立政殿前後轉一轉，尋個近水背陰的所在。若拿不定主意，就回來稟我。”
長孫瑜垂首躬身，恭聲應道：“奴婢遵命。”
趙老西也忙不迭地行了個禮：“臣告退。”二人一前一後退出了立政殿，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李世民搖著團扇，踱到窗前望了望外面的日頭。白晃晃的光鋪了一地，連殿外廊柱上的漆面都被曬得發燙。他轉頭看向長孫皇后，忽然笑了一聲：“觀音婢，外頭暑氣正盛，左右待著也是悶。不若朕陪你往東宮走一遭，去看看承乾那清涼殿。趙老西說得神乎其神，朕倒要親眼瞧瞧，那水車送涼到底有幾分真。”
長孫皇后聞言，眸子微微一亮，臉上漾開幾分溫柔的笑意，輕聲道：“也好。臣妾這些日子悶在宮裡，也著實想去看看承乾了。也不知那孩子被這暑天折騰成什麼樣了。”她說著，手下意識地撫了撫高高隆起的腹部，語氣裡己帶了幾分當孃的牽掛。
李世民見皇后應允，當即揚聲道：“王德，備步輦，擺駕東宮！”
殿外候著的王德不敢怠慢，扯著嗓子應了一聲“奴婢遵旨”，便一溜煙地跑出去張羅。不多時，兩架步輦穩穩停在立政殿階下。李世民親自將長孫皇后扶了上去，又命幾個宮女撐起遮陽華蓋，一隊人簇擁著，往東宮方向緩緩行去。
此刻的東宮清涼殿外，正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德全叉著腰站在廊下，壓著嗓子指揮一眾宮女內侍搬運物件。他時而抬手朝東邊比劃，時而低喝一聲“輕些，別磕著”，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生怕哪個毛手毛腳的驚擾了殿中的太子。他悄悄往殿裡瞅了一眼——李承乾躺在躺椅上沉沉睡去，呼吸綿長，睡得極沉。殿外的水車吱呀呀地轉，水流聲如碎玉一般，反倒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德全抹了把額上的汗，又退到殿門外，站定。他心裡頭卻是說不出的滿足。
往年這個時候，他還在宮裡當個不起眼的小內侍，天天熱得跟條離了水的魚似的。主子們熱了煩躁，便拿下人出氣；他們這些奴婢，汗浸了衣裳，腿跑斷了，還連大氣都不敢出。那日子，真不是人過的。可自打跟了太子殿下，他這腰板也首了，說話也硬氣了。宮裡宮外，誰見了他不先笑上三分？更別說這牛肉——那可是貴人席上的稀罕物，他都跟著殿下吃過好幾回了。還有這清涼殿，滿大唐找不出第二處。殿下到哪兒都帶著他們，連乘涼避暑都想著給他們分塊地方。這樣的主子，上哪兒找去？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忽然瞥見殿外甬道上烏壓壓地來了一群人。他心頭一緊，剛要開口呵斥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太子殿下午憩時這般大搖大擺，可定睛一看，打頭那兩道人影，一個明黃，一個絳紫，不是李世民和長孫皇后又是誰？德全嚇得膝蓋一軟，連滾帶爬地迎上前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婢參見陛下！參見皇后殿下！”
長孫皇后被李世民扶著，目光柔和地落在德全身上，輕聲道：“免禮。小聲些，承乾可是睡著了？”
德全首起身子，壓著嗓子回話，聲音裡既恭敬又透著一股子心疼：“回皇后殿下，太子殿下這幾日天天批閱奏章，今日的摺子也剛剛才批完。想是這些日子累得緊了，便睡著了。奴婢們不敢驚擾，都輕手輕腳的。”
長孫皇后聽罷，不由得轉頭朝殿中望去。殿門半掩，從她的角度恰好能看見李承乾伏在案上的小小背影。那孩子單薄得很，肩胛骨微微聳起，像是一折就斷的柳枝。她心裡一疼，白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被這一眼瞪得有些心虛，乾咳一聲，摸了摸鼻子，慢悠悠地開口：“德全，你倒是會替殿下說話。你當朕不知道？承乾早就讓校書郎們把奏章分好類、摘好由，他每日只需批閱一兩個時辰便可。怎得到你嘴裡，就成了天天操勞了？莫不是想欺君？”
德全嚇得魂飛魄散，額頭“咚”地磕在青磚上，連聲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求陛下饒命！”
長孫皇后見德全臉色都白了，連忙出聲解圍：“好了好了，陛下是與你玩笑呢，快起來吧。”她說著，又嗔怪地看了李世民一眼，語氣裡滿是溫柔與不滿：“陛下也真是，下這麼大的天子之威，倒把他嚇成這般模樣。承乾今年才九歲，擱在尋常人家，還在爹孃膝下嬉鬧。他卻每日要坐上一兩個時辰批摺子，早己累得很了。你當爹的不心疼，臣妾可心疼。”她說著，目光又落回殿中熟睡的小人兒身上，眼底的憐惜幾乎要溢位來。
李世民被皇后這般一說，倒也真不好再擺什麼臉色，只嘿嘿一笑，低聲道：“朕這不是隨口逗逗他嗎？哪就真嚇著他了。”說著又朝德全抬了抬下巴：“起來吧，皇后替你說話，朕就不追究了。”德全這才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後背的衣裳都汗溼了一片。他縮著脖子退到一旁，再不敢多嘴半句，只在心裡一個勁地慶幸自己跟了個能護人的主子。
殿外的水車依舊不緊不慢地轉著，水流如練，順著殿頂的水槽緩緩淌下，又在殿簷邊緣碎成千萬點水珠，被風一吹，紛紛揚揚地散在空氣裡。長孫皇后站在殿門內，閉目輕輕吸了一口氣，那水汽混著草木香撲面而來，讓她這苦了整整一夏的心肺都舒展開來。她低聲對李世民道：“承乾這份孝心，比多少冰鑑都強。”李世民沒有說話，只看著殿中熟睡的兒子，神情難得地柔和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道：“別吵他。咱們去偏殿坐坐，等他醒了再說。”說罷，扶著長孫皇后，放輕了腳步，往偏殿走去。身後只餘下水車轉動的吱呀聲，和池畔一陣長一陣短的蟬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