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正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間聽見耳邊有低低的說話聲，像是母后的聲音，又像是德全在回話。他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慢慢睜開眼睛。目光還有些發首，便看見殿門口站著兩道人影——李世民正扶著長孫皇后，兩人不知說了什麼，母后臉上還帶著笑。
他揉了揉眼睛，撐著身子坐起來，聲音裡還帶著點沒睡醒的沙啞：“父皇？母后？你們怎麼來了？”
長孫皇后見兒子醒了，臉上笑意更深，緩步走過來，在躺椅旁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睡亂的頭髮，溫聲道：“母后好些日子沒見你了，今日得空，便和你父皇過來瞧瞧你。正好看看你的清涼殿，你倒是會尋地方，這清涼殿，當真涼快得緊。”
李承乾握住母后的手，笑得有些心虛：“母后，兒臣這幾日不是忙嗎？摺子堆得跟山似的，實在抽不出空去立政殿看您。等忙完這一陣子，兒臣一定天天去給您請安。”
他話音剛落，站在一旁的李世民便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忙？是啊，可忙了。忙著建清涼殿，忙著享清福。這殿建得倒好，滿東宮都涼快，偏生把你父皇給忘了。你母后和皇爺爺都有，就朕沒有。怎麼，在你心裡，你父皇便是那該熱著的？”
李承乾一聽這話，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他剛睡醒，本就帶著點起床氣，再加上這些日子被那成堆的奏章壓得喘不過氣，滿肚子的怨氣正沒處撒，李世民這一句陰陽怪氣，正好點著了他。他猛地從躺椅上坐首，仰起臉瞪著李世民，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還不是因為你？你一個皇帝，自己不批奏章，把摺子全扔給我一個九歲的孩子，你還有良心嗎？我天天起早貪黑地給你看摺子，你倒好，成天東遊西逛，不是去立政殿蹭涼，就是跑去大安宮打麻將。現在倒來怪我不給你建清涼殿？母后身懷六甲，身子本來就弱，皇爺爺一把年紀，操勞了大半輩子。你年紀輕輕身強體壯，殿裡多放幾盆冰忍忍不就過去了？還非要單獨建一個？我東宮的錢又不是大風颳來的！”
他越說越氣，索性從躺椅上跳了下來，赤著腳站在地上，叉著腰，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嘴裡噼裡啪啦地往外倒：“還有，你現在又不批摺子，熱了你不會去立政殿的清涼殿嗎？母后還能不讓你進？為什麼非得單獨建一個？你想幹什麼？金屋藏嬌？嫌母后現在身子重，不方便，就想著自己躲個清靜，好跟那些姨娘娘獨處？父皇，您要點臉吧！您想在後宮建殿，還要讓兒子掏錢，這還有天理嗎？要不我去把魏伯伯請來，讓他評評理，看看這錢到底該誰出！”
這一通機關槍似的話，把整個清涼殿都震得安靜了一瞬。殿外的水車還在吱呀呀地轉，幾個宮人縮在廊下，連頭都不敢抬。德全更是把身子往柱子後邊縮了縮，恨不得自己立馬變成一道影子。
長孫皇后的臉色也變了。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李世民，那目光裡三分薄怨，七分委屈，聲音幽幽的，像是一陣從深秋吹來的風：“陛下，臣妾知道了。您若真有這個心思，也不必瞞著臣妾。臣妾又不是妒婦，您找那些妹妹，原是應當的。臣妾這些年人老珠黃，又懷著身子，自然比不上後宮那些花兒一樣的妃嬪。要不……這清涼殿的銀子，就從臣妾的私房錢裡出吧。臣妾出得起。”她越說越輕，聲音越說越軟，到最後竟帶了幾分哽咽，“到底是舊人不如新人，臣妾這心裡，多少也明白些。”
李世民急了，連忙伸手去拉長孫皇后的手：“觀音婢，你這是哪裡話！朕哪裡是這個意思！這混賬小子滿嘴胡唚，你信他做什麼！朕待你如何，你還不清楚嗎？什麼金屋藏嬌，什麼躲著你，這分明是這小子往朕身上潑髒水！”
長孫皇后不說話，只把臉別到一邊，拿著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似有似無地嘆了口氣。李世民更慌了，圍著皇后團團轉，一會兒賭咒發誓，一會兒又指著李承乾罵“逆子”。李承乾卻己經看傻了眼。
他張了張嘴，呆立當場，心裡翻江倒海：這劇本不對啊。母后這哀怨的語氣、這自憐的調調，怎麼聽怎麼像林黛玉附身。可這是大唐，是貞觀年啊，曹雪芹還沒出生呢！等等——母后該不會也是穿越來的吧？不，不對，林黛玉是小說裡的人物，可母后這“舊人不如新人”的話，分明就是黛玉翻版。李承乾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呆滯，又從呆滯變成驚疑。他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這……這怎麼還黛裡黛氣的。”
李世民正忙著哄皇后，沒聽清他嘀咕什麼。長孫皇后卻耳尖，抬起淚濛濛的眼，看向李承乾：“承乾，你方才說什麼？”
李承乾一個激靈，連忙正色道：“兒臣說，母后想多了！父皇斷然沒有那個意思！是兒臣方才口沒遮攔，胡言亂語，該罰！母后千萬別生氣，氣壞了身子，兒臣罪過就大了。”他說完，又朝李世民使了個眼色。李世民這回倒是接得快，連忙點頭如搗蒜：“對，對，承乾說得對。朕絕無此意，明日——朕親自陪你去立政殿看趙老西選址。這清涼殿，咱們建兩處，不，建三處，你想住哪處就住哪處，朕都陪著你！”
長孫皇后這才破涕為笑，伸手在李世民手背上輕輕打了一下，嬌嗔道：“臣妾才沒那麼小氣。你既這麼說，臣妾便信你。”李世民連連點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李承乾站在一旁，偷偷抹了把額上的汗，心裡暗罵：這都什麼事啊。他不過是想圖個清靜，結果自己被罵了一頓不說，還差點惹出一場後宮酸風醋雨來。這當兒子的，真是比當太子還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