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從方才的狼狽裡緩了過來，眼珠一轉，忽然換上一副關切備至的模樣，轉身對著李承乾道：“承乾啊，你看你母后身懷六甲，身子本就不好。這大熱的天，立政殿又悶又熱，對你母后養胎極為不利。朕看你這裡清涼宜人，房間也多，不如就讓你母后在清涼殿住下吧。等立政殿的清涼殿建好了，再搬回去也不遲。”
他頓了頓，又笑吟吟地補了一句：“也不用太好。朕看旁邊那間偏殿就不錯，通風好，又涼快，還不用上下臺階。王德，瑜兒，你們這就去安排人，把立政殿和太極宮平日所用的衣物器具搬過來。動作麻利些，別耽誤皇后歇息。”
李承乾一聽，臉都綠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李世民己經朝王德和長孫瑜揮了揮手。王德和長孫瑜對望一眼，一個縮著脖子，一個低頭抿嘴，腳下卻跟生了釘子似的一動不動——這父子倆鬥法，他們可不敢插手。
李承乾急了，上前一步道：“父皇，這不合適吧。”
李世民頓時沉下臉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怎麼不合適？你母后懷胎十月，辛辛苦苦把你生下來，如今就為了這暑天裡能涼快涼快，借你東宮一間偏殿住住，你都不肯？承乾，你什麼時候變得這般不孝了？”
這話一齣口，李承乾還沒接話，一旁的長孫皇后己經緩緩轉過頭來。她眼眶微紅，淚光在眼底若隱若現，望著李承乾，嘴唇輕輕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那神情，那姿態，活脫脫就是話本子裡的苦情娘子，只差沒捏塊手帕抹眼淚了。
李承乾被看得頭皮發麻，腦瓜子嗡嗡作響。這不對啊。這太不對了。說好的千古一後呢？說好的溫良賢淑、通情達理呢？眼前這個黛裡黛氣、眼含秋水、欲語還休的女人到底是誰？這演技就是林黛玉來了，不看幾部瓊瑤劇都都演不出來。母后這演技，別說這貞觀朝了，就是放到後世，那些影后們見了都得當場跪下拜師。他算是明白了，什麼溫賢淑雅，什麼母儀天下，那都是對外人的。關起門來對付親兒子，母后這手眼淚攻勢，比父皇的奏章還難招架。
他強撐著最後一點理智，結結巴巴地道：“兒臣……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兒臣是說，母后乃一國之母，住偏殿實在不妥。不如……”他咬了咬牙，狠下心來，“不如就住主樓的正寢吧，那裡最涼快。”
李世民聞言，臉上的陰沉瞬間散去，換上讚許的笑容，點頭道：“也行。還是承乾想得周到。我們不挑，正寢就正寢。”
李承乾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不挑？您還不挑？你們這擺明了就是奔著我的清涼殿來的，還裝得跟臨時起意似的。他梗著脖子看向李世民，聲音硬邦邦地道：“父皇，兒臣跟母后說話呢，您搭什麼茬？您不回太極宮住嗎？這東宮小，可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李世民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不僅不惱，反而慢悠悠地搖起團扇，一本正經道：“你母后身子不便，朕在身邊照應一二，難道不應該？你這逆子，成天就知道算計你父皇，這點孝心都沒有？”說著又往長孫皇后那邊靠了靠，柔聲道：“觀音婢，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長孫皇后輕點臻首，聲如蚊蚋：“陛下說得是。臣妾如今這身子，夜裡總要人扶著起身，有陛下在，臣妾也安心。”她說著，又拿眼去瞧李承乾，那眼神三分柔弱，三分依賴，還有西分“你若不允便是大不孝”。
李承乾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心道完了，這夫妻倆聯手，他這太子殿下今日是插翅難逃了。他張了張嘴，想再掙扎幾句，卻見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還帶著幾分竹杖點地的脆響。
“承乾啊——聽說你建了什麼清涼殿，皇爺爺來——”一道蒼老而爽利的聲音從殿外飄進來，話還沒說完，李淵己經拄著柺杖跨進了殿門。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絲袍，手裡還搖著把蒲扇，樂呵呵地往殿裡一望，登時愣在當場。
“呃？世民？觀音婢？你們怎麼也在？”李淵眨了眨眼，瞧瞧李世民，又瞧瞧長孫皇后，最後目光落在李承乾那張生無可戀的小臉上，忽然福至心靈，咧嘴一笑，“哈哈哈，好孫兒，皇爺爺聽說你這清涼殿比冰窖還涼快，特地來瞧瞧。怎麼，這是要給皇爺爺也騰間屋子？好好好，皇爺爺不挑，住哪兒都成。”
李承乾腳下一軟，扶住了旁邊的案几，心說完了，全來了。這清涼殿，從今往後，怕是要改叫“東宮避暑山莊”了。他還沒來得及回話，李世民己經笑著迎了上去：“父皇來得正好。承乾說，正寢最涼快，讓觀音婢住。父皇若來，偏殿也極好，又靜又涼，承乾最是孝敬您，定會安排妥當。您說是不是啊，承乾？”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李承乾身上。李承乾抬頭望了望殿頂的水槽，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忽然覺得這清涼殿似乎也沒那麼涼快了。他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是……皇爺爺您說住哪兒就住哪兒。孫兒……”他咬了咬牙，把“還小”兩個字吞了回去，改口道，“孫兒這就去安排。”
李淵哈哈大笑，拄著柺杖在殿中轉了半圈，滿意得連連點頭：“好，好！這地方好！往後啊，咱們祖孫三代就都住這兒了。打麻將也方便，出門就是涼風，誰也不許提回宮的事！世民啊，聽見沒有？”
李世民連忙應道：“父皇說的是。兒臣也覺得，這清涼殿是我大唐第一避暑勝地，不住上一住，簡首是暴殄天物。”
李承乾扶著案几的手微微發抖。他望著殿外那架慢悠悠轉動的老水車，在心裡默默盤算：這清涼殿一天到晚水車轉個不停，電——不，風力水力都湊齊了，要不改行開個“皇家避暑休閒會所”？說不定還能把今天被這仨氣出來的內傷錢賺回來。至於父皇，母后還有皇爺爺，呵呵，住就住吧。反正這東宮，早就不是他一個人的東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