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匹深藍的緞子,把整座東宮都裹了進去。清涼殿外,水車依舊不緊不慢地轉著,吱呀吱呀的響動與嘩嘩的水聲攪在一起,再混進遠處主殿裡偶爾傳出的麻將脆響,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夜色深處飄。
偏殿裡只點了一盞銅燈,燈芯挑得不高,光暈昏黃而安靜,像一顆將熄未熄的星子。李承乾坐在主位上,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搭在案几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他身側的陰影裡,麒麟無聲地立著。這是個身形瘦高的青年,面容冷峻,眉眼間帶著一股子久經生死的沉靜。他穿了一身夜行衣,袖口和領口都束得極緊,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橫刀連刀鞘都用黑布纏了,不反一點光。他整個人就像是從這夜色裡裁下來的一片影子,若不仔細看,幾乎要以為那只是殿柱投下的一道暗痕。
“都查清楚了?”李承乾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冷。
“回殿下,查清了。”麒麟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青年男子特有的低沉與沙啞。他開口時,吐字極清晰,一個字都不肯含糊。
“長安城周邊,大小寺院共五十西座,其中以五大寺為最——大興善寺、實際寺、禪定寺、華嚴寺、興教寺。其中勢力最大者,又以大興善寺與禪定寺為首。大興善寺是密宗根基,常有西域僧人在此譯經,規模宏大,僧眾逾千,香火極盛。禪定寺則本是隋朝皇家寺院,殿宇巍峨,佔地極廣,僧眾多達數千。寺中田產無數,且與朝中不少權貴有千絲萬縷的聯絡。蕭相蕭瑀,每月必親去禪定寺上香,多年來雷打不動。”
“違法的事呢?”李承乾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麒麟沒有猶豫,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問。他微微抬起眼,目光清銳,一條條數來,如刀刻斧鑿。
“不少,而且罄竹難書。”
他緩了緩,接著道:“其一,兼併土地。這些寺廟藉著信眾捐贈、抵債、投獻之名,大肆圈佔良田,逼迫周邊農戶賤賣祖產,甚至以‘佛田’為名強取豪奪。百姓稍有不滿,便以褻佛之名問罪。其二,窩藏逃犯。不少身負命案、逃稅抗租、土匪強盜的罪犯,只消獻上一筆‘香火錢’,剃了頭,披了袈裟,便可躲進寺中,安然無恙。官府拿人,只要靠近山門,便有僧人出面阻攔,說什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入空門,塵緣俱斷’。那些人,便就此逍遙法外。”
“其三,便是逃稅。”麒麟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卻更沉了,“關中不少豪強地主,把自己的田產掛在寺裡,說什麼‘捐給佛祖’,實則仍由他們自己收租。只是稅簿上,這些地全成了‘佛田’,朝廷一粒糧也收不上來。此風一開,愈發不可收拾,如今長安周邊掛靠的田地,少說也有數十萬畝。”
李承乾沒有急著說話。他垂著眼,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案上,那聲音很輕,卻像戰鼓的前奏,一下比一下更接近那顆即將被擂響的鼓心。
“官府不管嗎?”他問。
“管不了。”麒麟搖頭,“那幾座大寺,哪個背後沒有勳貴撐腰?禪定寺有蕭氏,蕭瑀為尚書右僕射;大興善寺與不少西域胡商、朝中譯官交厚,寺中堆金砌玉,連當朝一些官員見了也不敢得罪。州縣官吏,哪個敢真去查?能躲就躲,能推就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李承乾抬起頭來,燭光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多少溫度,卻帶著一種極篤定的冷厲:“孤知道了。那就按計劃辦吧。”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去告訴二虎一聲,這次,孤要看他們錦衣衛的刀快不快。若是連佛門都收拾不了,那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也別當了。”
麒麟身子一肅,抱拳道:“屬下遵命。”然後無聲地退入了陰影,像一滴水融入黑夜。
殿裡又靜了下來,只剩水車吱呀和遠處殿中隱隱飄來的麻將脆響。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閉起了眼,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一夜無話。
第二日,天還未大亮,長安城尚在宵禁的餘韻裡。坊門將將開啟一條縫,幾個莊稼人打扮的漢子便跌跌撞撞地衝上了長安縣衙前的石階。他們有的穿著破草鞋,有的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臉上全是汗,眼睛裡全是驚惶。
縣衙門口,兩個當值的衙役正一左一右地靠著門框打盹。領頭的農戶還沒站穩,其中一個衙役猛地睜開眼,見有人往衙門口衝,登時一個激靈,橫刀一攔,厲聲喝道:“站住!此乃縣衙重地,再敢上前,小心拿你下獄!”
那領頭的漢子看著約莫西五十歲,臉上溝壑縱橫,嘴唇哆嗦得厲害。他兩條腿一軟,半跪半撲地往前一傾,聲音裡幾乎帶著哭腔:“官、官人!死人了——死人了啊!”
那衙役心裡咯噔一下,睏意全無。死人?這年月,死人本不算稀奇,隋末那會兒,路邊枯骨都沒人收。可這兒是長安!天子腳下!前不久萬年縣一個村子被屠得雞犬不留,縣令崔源當堂被陛下革職拿辦,抄家流放,連腦袋都差點沒保住。如今若再在長安縣出個什麼大案,他們這些小蝦米,怕是要跟著陪葬。
他一步跨上前,抓住那人的胳膊,急切問道:“哪裡死人了?快說清楚!”他聲音又急又厲,手裡的刀也忘了收,整個人都繃成了一張弓。旁邊另一個衙役也趕緊上前,一邊扶住人,一邊朝遠處張望,像是怕那兇手還沒走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