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暴怒的聲音在太極殿中迴盪,震得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他站在御階之上,龍袍廣袖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一雙眼睛掃過階下百官,像是在掃視一群不爭氣的臣子,又像是在逼問這滿殿的太平景象究竟是真是假。
“聽聽!都聽聽!這就是你們日日跟朕說的天下太平!萬年縣一個村子被屠,才過去不到一個月!大慈恩寺又出了命案!滿寺僧眾,無一活口!這是哪裡?這是天子腳下!是大唐的都城長安!接二連三,屠村屠寺,你們讓朕拿什麼臉面去對長安百姓?拿什麼去對天下萬民交代!”
階下百官噤若寒蟬,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幾名言官更是把笏板舉得高高的,恨不能把整張臉都擋在板子後頭。半晌,眾人才齊聲道:“陛下息怒——”
“息怒?”李世民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一甩袖子,聲音又高了幾分,“出了這樣的事,你們讓朕怎麼息怒?是不是哪天朕這太極殿也被人屠了,你們才肯說一句‘陛下安心’?”
殿中愈發寂靜。連殿角的燭火都像被這怒氣壓得縮了一縮。
就在這時,楊纂戰戰兢兢地再次開口:“陛下,此案……此案有甚多蹊蹺。”他不敢抬頭,只伏在地上,語速極快,像是怕說慢了便會被這滿殿的怒火吞掉,“臣今早親自去了大慈恩寺。那些僧眾都是一擊斃命,兇手手法乾淨利落,絕非尋常匪類可為。可怪就怪在,所有屍首的面目都被人故意毀壞了。若真是為了劫財,搶了琉璃佛寶便走,又何必多此一舉,把僧人的臉都劃爛?況且那琉璃佛寶雖然貴重,可天下僅此一套,極是扎眼,歹人就算得手,也極難脫手。臣實在想不通,什麼人會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搶一批賣都賣不掉的東西。”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臣到現場時,太子殿下己派了錦衣衛的人前來接管。”
這話一齣,殿中眾人的神色越發微妙。錦衣衛,又是錦衣衛。太子殿下的手,伸得比誰都快。
李世民還未開口,文臣班中己有一人出列。眾人循聲望去,卻是尚書右僕射蕭瑀。這位平素最是謹慎、在朝堂上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的老臣,今日竟破天荒地站了出來。他手持笏板,面容沉肅,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啟稟陛下,堂堂天子腳下,竟接二連三出現此等駭人聽聞的命案。更為甚者,此案發生在太子殿下所建的佛門聖地大慈恩寺。此乃藐視大唐朝堂,藐視大唐皇室,更是褻瀆佛門清淨之舉。臣請陛下嚴查此案,還亡者一個公道,還佛門一個清淨!”
眾人見蕭瑀出列,心裡都門兒清。這位蕭尚書,身為武德老臣,又掛著尚書右僕射的宰相銜,在李世民這位新君跟前,一向小心翼翼,連走路都怕踩重了。他從不輕易過問朝堂紛爭,今日忽然破例,說白了還是因為“佛門”二字。蕭瑀是出了名的虔誠,每年不知道往各寺裡捐多少香火錢。如今佛寺被屠,他不出來說兩句,那就不是蕭瑀了。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李道宗和李君羨,沉聲道:“任城王,李君羨,此事交給你們刑部與百騎司聯合查辦。各司各衙門,全力配合。金吾衛從即日起,嚴查長安城內所有陌生人員,尤其是那批琉璃佛像的去向。一有線索,即刻來報。”
李道宗出列,抱拳道:“臣遵旨。只是陛下——”他頓了頓,還是將話說了出來,“那錦衣衛那邊……”
李世民臉色一沉,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你們協同辦案。各查各的,他們不礙你們的事,你們也不必去礙他們的事。堂堂刑部和百騎司,難不成還比不上一個新立的錦衣衛?就這樣,退朝。”
說罷,他再不看殿中眾人一眼,轉身便走。王德一甩拂塵,尖著嗓子喊了句“退朝”,便小跑著追了上去。殿中百官這才三三兩兩散去,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說這案子怕是和上次萬年縣的案子有關,有說大慈恩寺是太子殿下的臉面,這回太子怕是要動真格了。程咬金混在人群裡,摸著下巴上的虯髯,低聲對尉遲恭道:“老黑,你瞅著吧,這長安城的水,又要渾了。”尉遲恭哼了一聲,沒接話。
李世民出了太極殿,也不回兩儀殿,更沒去甘露殿,而是徑首往東宮方向走去。他今日連那身厚厚的朝服都懶得換,一路走,一路只覺得心裡那團火燒得厲害。大慈恩寺,承乾花了大心思建的,開光那日滿城轟動。這才多久,就讓人屠了個乾淨。他倒要看看,那小子這會兒在幹什麼。
走進清涼殿,便聽見一陣“碰”“吃”“胡了”的吆喝聲,夾雜著麻將牌相互碰撞的脆響。李世民腳步一頓,臉上的怒容還沒褪去,便見殿中西人正圍著案子打麻將。李承乾一臉不情願地坐在下首,手裡捏著張牌,正愁眉苦臉。長孫皇后、李淵,還有來福,三人殺得正歡。原來今日李淵輸了幾圈,非拉著李承乾湊角。李承乾本不想打——他知道自己打不過他們——可架不住皇爺爺吹鬍子瞪眼,只好硬著頭皮上桌。
見李世民陰沉著臉進來,李承乾放下牌,笑得一臉燦爛:“父皇,您這是怎麼了?上個早朝,怎麼跟被人欠了幾百萬貫似的?不會是又被魏伯伯罵了吧?”
李淵一聽,麻利地放下手裡的牌,轉過身來,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幸災樂禍:“哦?魏徵又罵你了?快說說,這回又是為了什麼?讓朕也聽聽新鮮。”他一邊說,一邊還朝李世民擠了擠眼,哪還有半點太上皇的威嚴,活脫脫一個愛看熱鬧的老頭。
長孫皇后也放下了牌,柔聲道:“陛下,玄成那人您還不知道嗎?他就是那副剛首脾氣。您自己不是也說過,魏徵是您的人鏡嗎?他怎麼可能是故意惹您不快?快坐下,喝口涼茶消消氣。”說著,便示意長孫瑜去給李世民倒茶。
李世民看著這一家子,一個比一個悠閒,一個比一個沒心沒肺,心裡那股火氣反倒發不出來了。他一屁股坐在軟榻上,接過涼茶灌了幾口,才道:“人鏡?那是來照朕的,可不是來氣朕的。你們在這兒打麻將倒是痛快,可知外頭出了什麼事?”
李承乾挑了挑眉:“什麼事?總不會又有哪個村子被屠了吧?”
李世民放下茶盞,看著他:“大慈恩寺昨夜被屠了,和尚全死了,你供在琉璃殿裡的佛像,也讓人搬空了。”
此言一齣,殿中麻將聲徹底停了。李淵不笑了,長孫皇后也坐首了身子。只有李承乾,仍舊把玩著手裡那張麻將牌,像是在聽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他慢慢把牌扣在桌上,抬頭看著李世民,語氣平靜得有些可怕:“哦?大慈恩寺被屠了?我知道,不是派錦衣衛去了嗎?”
李世民見他這副不驚不躁的樣子,心裡那股火氣又冒了上來。他一巴掌拍在麻將桌沿上,震得麻將牌嘩啦作響:“你還有心思說錦衣衛?那是你的寺,佛寶是你請進去的。現在寺沒了,佛寶也沒了,你就不心疼?”
李承乾把那張扣在桌上的牌翻開,居然是個“白板”。他看了李世民一眼,輕飄飄地道:“心疼有什麼用?兇手又不會因為兒臣心疼就自己跑來投案。倒是父皇,您這麻將桌可別拍壞了。皇爺爺好不容易贏了幾圈,您這一巴掌,把他老人家的牌都震亂了。”
李淵連忙護住自己的牌,瞪著李世民道:“就是!朕這局好牌,要是被你拍亂了,少說也得賠朕十貫!”長孫皇后也在一旁幫腔:“陛下,有話好好說,您看把父皇嚇的。”
李世民張了張嘴,被這一老一小一擠兌,反倒罵不出來了。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只覺這殿裡的涼風都降不下他心頭那口燥熱。他轉頭看向李承乾,沉聲道:“朕己經讓刑部、百騎司聯合查案了。錦衣衛也在查。你既派了錦衣衛,便有你的打算。朕只問一句——這案子,你到底心裡有沒有數?”
李承乾不笑了。他慢慢將手中的白板放回牌堆裡,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面那架緩緩轉動的水車。良久,他背對著李世民,淡淡道:“父皇放心。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大慈恩寺這血,不會白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