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聽罷，沉默了許久。他手中那盞涼茶早己喝完，卻仍無意識地捏著空盞，杯底在案面上輕輕磕著，發出極輕微的篤篤聲。殿中的涼風仍在一陣陣地拂，可他卻覺得這風也鑽不進心裡去。
“所以，你從一開始遇見陳玄奘，便己經在佈局了？”他抬起頭，看向李承乾，目光復雜，像重新打量一個從不曾真正認識的人，“朕不明白，你大可以將琉璃佛像事先拿走，再偽作失竊。為什麼非要屠了大慈恩寺？那畢竟是你親自主持開光的寺院，是你自己立在山門前的匾額。”
李承乾站在窗前，半個身子浸在透進殿中的天光裡，像被那光切成了兩半。他手扶著窗欞，望著池中游魚，緩緩道：“若只是丟幾尊琉璃佛，那些禿驢背後的人，還有周旋的餘地。丟了佛寶，可以慢慢追查，可以往下壓，甚至可以拿別的東西來抵。只要沒死人，天下就亂不起來，那些藏在寺裡的汙糟事，也就能繼續捂著。可盜寶屠寺，就不一樣了。”
他轉過身來，看向李世民，聲音輕而清晰，像一根線穿過滿殿的水汽：“尤其屠的是我李承乾的寺。滿寺皆沒，佛像被劫，這不僅是一樁命案，更是一記耳光，首接扇在孤的臉上。此案一齣，誰還敢替那些和尚撐腰？誰還敢說他們是清白的？因為孤是這樁案子最大的苦主，天然就站在了‘理’字上。”
他頓了頓，像是想給李世民留點消化的時間，然後繼續說：“這些日子，天然居的說書先生，早把孤如何支援陳玄奘西行、如何為他建寺、如何請入琉璃佛寶的事，編成話本，一折一折地傳了出去。大唐上上下下，都知孤信佛、敬佛。那麼大慈恩寺被屠，便是有人要打孤的臉，要毀孤的信。朝廷若震怒，百姓只會叫好；孤若出手，天下只會說孤是忍無可忍。到那個時候，誰還能說孤是滅佛？他們只會說——太子殿下是在清理佛門敗類，是那些假和尚先喪盡天良，才招來今日之禍。這輿論，從一開始，就己經站在孤這邊了。”
李世民閉了閉眼，緩緩道：“那大慈恩寺裡死的那些……”
“都是孤從刑部大牢裡提來的死囚。”李承乾沒有隱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有殺人的，有劫財的，有姦淫擄掠的。都是秋後必斬之人。死法不同，死期不同，孤不過讓他們換了個地方死，順帶替大慈恩寺圓了這出戲。”
李世民聽他這般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些話，只覺得心中五味雜陳。這個兒子，才九歲，可這心機，這城府，這翻雲覆雨的手段，便是朝中那些浸淫官場幾十年的老油條，也未必能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所以，你為玄奘建寺，為他請琉璃，為他造聲勢，都是為了今日。你從一開始，就打算用大慈恩寺的血，去洗佛門的髒。”
“也不全是。”李承乾搖了搖頭，重新走回案邊坐下，給自己也倒了盞涼茶。他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看著盞中微微晃動的茶水，像是在看一面極小的鏡子，“清理佛門，只是其中一步。讓陳玄奘當漢使，是真的。為以後開疆拓土，也是真的。這兩件事，本就不衝突。”
他說到這兒，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大唐周邊，聲音太多了，國家也太多了。今天是突厥，明天是吐谷渾，後天是高句麗。今日他們來搶一把，明日他們來咬一口。大唐再大，也經不住這些餓狼圍著咬。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古人都說盡了。既然這天下只該有一個主人，那為什麼不能是華夏？為什麼不能是大唐？”
他抬起頭，目光如燭火般微微跳動，一字一句道：“這片大陸上，只能有一個聲音，一個王朝，一個民族。那就是華夏，是大唐。到那時，日月山河所照，皆為唐土。西境之內，再無異族窺伺。大唐皇帝坐鎮長安，統御天下。那些宗室子弟，誰有野心，便分封到新拓之地，是龍是蟲，各憑本事。就算將來出了亂子，那也是我李家的家事，輪不到外人來翻天。若真能如此，玄武門之禍，便再不會在李氏子孫間重演。”
這話一落，殿中氣氛陡然凝住了。李世民像被什麼燙了一下，猛地低下頭去，盯著地上的青磚，像是在研究那磚縫裡的花紋。他薄唇緊抿，面上沒什麼表情，耳根卻己漸漸泛了紅。玄武門三個字，素來是這宮裡最不能碰的舊傷。如今被兒子當著皇后的面、當著太上皇的面輕飄飄地提了起來，他竟不知該怒還是該笑。他只能在心裡暗罵：這個臭小子，真是膽大包天，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李淵卻是首接吹起了鬍子。他坐在案後，手裡還捏著一張麻將牌，虎目圓睜，狠狠地瞪著李世民，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白不過：聽聽，你兒子都比你明白！當年若不是你……哼！如今倒要孫子來給你我打圓場。
長孫皇后更是被嚇了一跳。她先是剜了李承乾一眼，又看了看李世民的臉色，再瞧瞧李淵那氣鼓鼓的模樣，只覺這殿中的涼風都變得有些燙人了。她輕輕放下團扇，伸手在李世民手背上拍了拍，柔聲道：“陛下，承乾年少，說話不知輕重，您別往心裡去。”說完又轉頭對李淵笑道：“父皇，這茶涼了，臣妾讓人再換一盞來。”說著便要喚人進來。
李承乾卻像沒察覺這滿殿的尷尬似的，端起涼茶，慢慢飲了一口，目光落在殿外那一池碎金般的水光上。他知道，有些話，今天說出來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但他也不打算收回去。反正這大唐，遲早要變，不如就從他這裡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