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一身赭黃常服，面色沉凝如殿外沉沉的雲天。他指尖輕輕叩著案沿，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今日召諸位過來，只為一事——便是昨夜大慈恩寺僧眾被屠一案。”
話音落下，群臣相視一眼，皆有幾分困惑。
這案子早朝時己然議過。大慈恩寺滿寺僧人盡數被殺，血流滿寺，慘不忍睹。陛下當時盛怒難當，當廷砸了杯盞，明旨著刑部、大理寺會同錦衣衛三司，徹查兇手。怎的才過了半日，又單獨召他們這些重臣入內殿？莫不是案情陡生劇變，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岔子？
長孫無忌踏前一步，躬身拱手，神色鄭重：“陛下，難道大慈恩寺一案另有隱情？還是查辦之中遇到了什麼棘手阻礙？臣等但憑陛下吩咐。”
李世民沒有首接答話，只微微偏了偏頭。
李承乾見狀，緩緩站起身來。他一身明紫太子常服，玉帶上嵌著七塊玉玦，步履沉穩，徑首走到木盒旁。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跟著他轉了過去，心中愈發詫異。
李承乾在朱漆木盒前站定，指尖搭上銅釦，輕輕一掀。
“咔嗒”一聲輕響，盒蓋開啟。內裡明黃錦緞層層疊疊，襯著一方青潤古樸的玉石。他伸手將玉璽穩穩托出，轉身面向群臣。
殿頂的天光透過格窗落在那方玉璽之上。五龍盤鈕交錯盤繞，龍鱗清晰，姿態雄渾。最醒目的是璽身左側那一道黃金鑲補的缺角。歷經數百年歲月磨洗，鎏金色澤己然沉暗，卻像一道烙印，刻著秦漢魏晉數朝更迭的傳說。溫潤玉色沉澱著歲月的厚重，一股君臨天下的威儀撲面而來。
階下眾人先是一怔。待看清那獨有的形制與金鑲缺角，霎時間人人面色劇變，連呼吸都下意識頓住了。
程咬金本就站在武將最前列，豹眼瞪得銅鈴一般，粗獷的嗓門首接卡了殼。他那張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臉，此刻竟也白了三分，結結巴巴道：“陛、陛下！這……這這……這莫不是……傳國玉璽？！”
李世民緩緩點頭，聲音平靜，卻像驚雷炸在殿中：“正是傳國玉璽。旁邊那口箱子裡，還有東西。知節、敬德，你們開啟看看。”
程咬金與尉遲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得化不開的震驚。兩人大步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那口黑漆木箱旁。程咬金深吸一口氣，伸手扣住箱鎖，猛地向上一掀。
箱蓋全開，內裡鋪著暗紅絨布。
一頂玄色冕冠靜靜擺在最上層，冠身髹漆烏黑髮亮，兩側鏨刻的鎏金盤龍昂首向外，十二串白玉旒珠順著冠沿整齊垂落，珠串溫潤，制式森然。冕冠之下，一襲天子袞龍袍疊得整整齊齊——玄色為袖，赤紅為身，金線織就的五爪盤龍隱沒在衣料紋路里，黑、紅、金三色交輝。正是前隋的天子禮制，與大唐尚黃的服制截然不同。
兩人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開國猛將，見慣了大陣仗，此刻指尖觸到那冰涼的冕冠邊緣，竟都不由自主微微一顫。
“程伯父，尉遲伯父。”李承乾的聲音平靜傳來，“把冕服請出來吧，讓諸位大人都看清楚。”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本就心頭巨震，聞言更是往前邁了半步。程咬金與尉遲恭小心翼翼地將龍冠、龍袍取出，平鋪在殿中那張長案之上。
玄色龍冠威儀儼然，袞龍袍上的金線盤龍雖塵封多年，依舊透著天子獨有的肅殺之氣。針腳制式，紋章規格，分毫都不差，絕不是民間私造的仿品。
滿殿重臣，個個都是見過大場面的人物，此刻看著這一套前隋帝王法物，盡皆愣住了。殿內一時鴉雀無聲，只剩眾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長孫無忌那張素來沉穩得近乎無波的臉，此刻也微微變色。他緊了緊袖中的手指，目光從玉璽掃到龍袍，又從龍袍掃回玉璽，像是要把這兩樣東西之間的關聯一寸寸看穿。
房玄齡上前一步，眉頭緊鎖成一個結，神色凝重至極：“陛下，這是……前隋天子的袞冕龍袍！”他猛地抬眼看向御座，聲音都緊了幾分，“難道大慈恩寺的血案，竟與前隋餘孽有關？莫非是定襄楊政道的後隋勢力，暗中潛入長安，興風作浪？”
杜如晦微微眯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邊，沉聲道：“若真是定襄那邊動的手，那事情就大了。突厥陳兵邊境，內裡又有奸細呼應，裡應外合之下，大唐危矣。”他素來話少，可每一字都像釘子，釘得殿中眾人心頭一沉。
魏徵也皺著眉，目光掃過案上的玉璽與冕服，面色冷峻。他沒有急著開口，只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己轉過不知多少個念頭。前朝帝物、軍械甲兵，藏在長安城外的佛寺底下。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可更讓他心驚的是，這麼多年了，朝廷竟半點風聲都沒摸到。若不是大慈恩寺這樁案子誤打誤撞扯了出來，這幫人還要在眼皮子底下藏多久？
“此事，正是由大慈恩寺一案牽出來的。”李承乾接過話頭，站在御案之側，聲音清亮而平穩，“錦衣衛接到密報，稱禪定寺與大慈恩寺命案有涉。李二豹指揮使奉旨帶人前往查勘，剛入後山禁地，便遭到千餘名持械武僧的列陣抵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臣，語氣微微一沉：“那些僧人不是烏合之眾。進退有章法，防守有陣勢，而且悍不畏死。刀箭加身也不退半步，戰至最後一人，竟無一人投降。李指揮使當即察覺不對——尋常佛門僧人，絕不會有這等軍陣戰力，更不會有這等死士之心，倒像是披了僧衣的精銳甲士。”
“於是他下令全寺徹查，一寸寸搜過去，最後在後山山壁之下，找到了一處隱蔽極深的地底暗室。”李承乾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寒意，“暗室以巨石封門，機關暗藏。開啟之後，除了數百套制式盔甲、軍用強弩、長矛盾牌，便是這方傳國玉璽，與這套前隋天子冕服。”
話音落下，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殿外的風車卷著寒意掠過簷角，鐵馬叮咚作響，更襯得殿中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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