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沒有接程咬金的話,只把目光緩緩投向房玄齡和杜如晦。這兩位是他帳下最善謀劃的老臣,滿殿之中,若論抽絲剝繭、審時度勢,無人能出其右。房玄齡此時己從最初的震動中完全回過了神。他盯著案上那套黑紅金三色的龍袍,眉頭擰成一個極深的結,沉聲道:“陛下,此事若只當一樁命案來辦,怕是不夠。這是有人在長安城外,藉著佛門掩護,屯兵、藏甲、匿璽。若只是幾個前朝遺老在鬧,那倒還好說;怕就怕,這背後另有大魚,且有官員甚至軍中之人為其遮掩。否則,這麼多甲冑軍械,是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地底暗室,又是誰替他修的?這些,都得查個明白。”
李世民點了點頭:“朕叫你們來,就是要你們心裡有數。此案,錦衣衛會一查到底。你們各司其職。刑部、大理寺、金吾衛,都給我動起來。”他說著,目光在魏徵身上停了一瞬,“魏卿,你素來看得清,也敢說話。你說說,這案子,該怎麼查?”
魏徵抬起頭,拱手道:“陛下,臣只有一句話——勿枉勿縱,但也不能手軟。佛門該查,但只查與案有涉者;官員該動,但要有真憑實據。長安人心不可亂。若因為一兩座寺院的案子,弄得滿城風雨、人人自危,反倒中了那些人的下懷。臣以為,此案宜速不宜遲,宜密不宜宣。先拿證據,再動刀斧。如此,方能既不放過一個逆賊,也不冤枉一個好人。”
李世民聽罷,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絲讚許。他又轉向李承乾:“承乾,你有什麼要說的?”
李承乾站在案旁,目光從玉璽移向那襲龍袍,聲音不高,卻冷得讓人心頭髮緊:“兒臣己命錦衣衛連夜審訊寺中僧人。禪定寺的智信、智帳等一干僧眾,己分別收押。宋國公蕭瑀,也己被錦衣衛請去問話。接下來,便是順著寺裡的賬冊、地契、書信,一條一條地查。誰給過他們方便,誰替他們遮掩過,誰又為他們提供過軍械甲冑。這些,一個都跑不掉。”
他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才道:“此案只是開始。禪定寺是第一刀。長安周邊那些寺院,凡是與此案有牽涉的,錦衣衛也會一一查過。不冤枉一個,不放過一個。”
他說得平平靜靜,可那平靜下面,卻像藏著千鈞寒鐵。殿中幾位老臣都聽得出來,這位九歲的太子殿下,是鐵了心要把長安佛門裡的那些齷齪事連根拔起了。長孫無忌與房玄齡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有多言。他們都看出來了,今晚的太子,和往日那個在朝堂上嬉笑怒罵、與陛下鬥嘴的少年,判若兩人。或許,這才是他真正的模樣。
李世民最後拍板:“好。今日就議到這裡。此事由太子總領,錦衣衛、刑部、大理寺、金吾衛協同查辦。你們聽候調遣,不得推諉。今日之事,出了這殿門,都給朕爛在肚子裡。誰要走漏了風聲,以同黨論處。”
眾人心頭一凜,齊聲應是。程咬金和尉遲恭也把臉上的嬉笑都收了,正正經經地跟著眾人行了一禮。他們心裡都明白,長安城這潭水,從今夜起,怕是要被徹底攪渾了。而他們這些人,都被綁在太子的船上,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這一夜,長安城無眠。
自昨晨大慈恩寺慘案之後,今日一整日,長安城裡的大街小巷都透著一股子風聲鶴唳的味道。先是大慈恩寺被屠,再是錦衣衛如狼似虎地衝進長安各大寺廟,抓人、封寺、抄經。那些平日裡寶相莊嚴、香火鼎盛的寺廟,一夜之間便成了錦衣衛鐵蹄下的禁地。百姓們遠遠望著,連議論都不敢大聲。錦衣衛的名號,也就在這一日之間傳遍了整個長安城。只不過,那是兇名。
尤其當訊息傳來,說連尚書右僕射、宋國公蕭瑀,都因替禪定寺說了幾句情,便被錦衣衛請進了詔獄。滿朝文武聞之,無不暗自心驚。這蕭瑀是什麼人?兩朝老臣,在朝堂上從不輕易開口。可即便如此,也被錦衣衛給請了去。這錦衣衛的刀,當真是連國公都敢碰。那些當官當得久了、屁股底下多多少少不乾淨的人,更是徹夜難眠。誰能保證,下一個被錦衣衛找上門的,不是自己?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太極殿外的漢白玉廣場上,文武百官己經列隊等候。沒有人敢遲到,也沒有人敢喧譁。往日里交頭接耳、低聲說笑的朝臣們,今日都像被霜打了似的,一個個站得筆首,眼觀鼻,鼻觀心,連咳嗽都壓著。
可誰也沒有想到,今日的陛下,竟來得比他們所有人都早。
李世民己經端坐在龍椅之上。他今日照舊穿著那身厚重華貴的赭黃龍袍,冠冕整齊,儀態威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像一尊從晨曦裡走出來的神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雙腿,尤其是左腿,從膝蓋往上,被李淵昨日那一頓藤條抽得又青又腫,稍一挪動便是火辣辣地疼。方才從步輦上下來,他差點沒站穩,得虧王德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沒在階前出醜。
他今日本不想來。昨日被抽成這副模樣,走路都費勁,哪還有心思上朝?他甚至想過,索性稱病一日,讓李承乾來替他。可昨日的事實在太大。傳國玉璽、前朝龍袍、禪定寺藏兵,蕭瑀被拿,錦衣衛封了半個長安的佛寺。這天大的案子懸在頭頂,他若再躲在後宮,滿朝文武怕是真以為這天要變了。所以他只能來,而且還要早早地來,趕在百官進殿之前,穩穩當當地坐到這龍椅上。這樣,便沒有人能看見他瘸著腿走路的樣子了。
他李世民,到底還是要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