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山坳,娘子鐵騎的校場便鋪展開來。
場子是依山勢平出來的,黃土地面被馬蹄踩得又硬又實,幾道跑馬道碾出深深的轍印,道旁插著一排草人靶子,有的己經被劈得稀爛,稻草散了一地,還有幾支弩箭斜斜插在土裡,箭尾的羽毛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薛仁貴立馬在陣前,白袍被風掀起一角,手裡一杆方天畫戟斜拄著地,正盯著場中操練,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挑毛病。他身後立著兩名傳令兵,各持一面令旗,隨時準備揮動。
場中一隊騎兵正在衝陣。
百來騎沿著跑馬道全速突進,馬蹄踏得地面發顫,塵土揚起來半人高,混著秋日乾燥的草屑,撲得人滿臉都是。奔到箭靶跟前,馬沒停,騎士在馬背上一擰身子,整個人幾乎側掛在馬腹旁,抬弩、扣弦、發射,“嗖嗖嗖”三發連射,弩箭釘在百步外的草靶上,箭尾兀自顫個不停。
射完,手腕一翻,連弩順手掛回馬鞍旁的皮袋裡,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緊接著右手探向馬側,抽出一杆丈二馬槊,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吃痛,速度又提了一截,朝著前方的木樁人首衝過去。
槊尖遞出,“噗”地扎進草人胸口,借力一挑,草人倒飛出去,稻草飛得滿天都是。騎士手腕一鬆,馬槊被腕上的皮繩拽回彈回身側,反手己經從腰間抽出橫刀,藉著衝勢一刀劈下——草人腦袋應聲落地,骨碌碌滾出老遠,被後面的馬蹄踩進泥裡。
從射弩到持槊,再到抽刀劈砍,一套動作下來,馬沒停過,手沒閒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的架勢。一隊衝完,另一隊接上,迴圈往復,馬蹄聲、兵刃破空聲、草人碎裂聲混在一處,整個校場像一口燒沸的鍋。
最難得的是,這百來騎衝陣,前後間距始終保持得極好,沒有一窩蜂擠作一團,也沒有哪匹馬掉隊。看得出來,這是日復一日練出來的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李世民勒住馬,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想起當年平陽公主在關中起兵時,娘子軍也是這般操練。那時候大姐親自下場,跟士兵一起跑圈、一起劈砍,一身戎裝比男人還颯爽。如今物是人非,大姐不在了,可娘子鐵騎的魂還在,甚至比當年更凌厲了幾分。
“不錯。”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感慨,“娘子鐵騎的老底子還在,非但沒荒廢,比從前更凌厲了。”
他抬手指了指陣前那道白袍身影:“那個小將,就是薛仁貴?”
“回陛下,正是。”馬三寶連忙應道,“臣這就去把他叫過來見駕。”
“不必。”李世民擺了擺手,目光還落在場中,“朕就在這兒看看,別攪了他們操練。練兵的時辰金貴,耽誤不得。”
馬三寶愣了一下,隨即躬身應諾,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他跟了平陽公主大半輩子,最知道練兵的人最煩什麼——練到半截被叫去見駕,回來心氣就散了,再找不回剛才那股勁。陛下這話,算是說到他心坎裡了。當年大姐在的時候,也是最恨別人攪她練兵,誰要是敢在操練時來稟報閒事,輕則一頓罵,重則軍棍伺候。
李世民又看了片刻,見那一隊隊騎兵衝陣、射弩、劈砍,配合得嚴絲合縫,連一個落馬的都沒有。有個騎士劈砍時用力過猛,橫刀差點脫手,他手腕一翻又攥住了,動作絲毫沒亂,繼續跟著隊伍衝完了全程。薛仁貴在陣前看在眼裡,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李世民心裡暗暗點頭。這薛仁貴,果然有兩把刷子,秦瓊和藥師沒看錯人。能把娘子鐵騎這支公主舊部練到這個份上,不光是武藝高,帶兵的本事也不差。
“走吧。”他收回目光,“去下一處看看。”
馬三寶連忙撥馬在前引路:“陛下,下一處是騎射營。全營一萬人,每人配雙馬,一身輕甲,腰間掛三把連弩。這營不練衝陣,專練騎射游擊。”
“游擊?”李世民微微挑眉,“什麼叫游擊?”
“是。”馬三寶一邊走一邊說,“用殿下的話講,就十六個字——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不跟敵人主力硬拼,繞著圈子打,打完就跑,跑了再回來,磨也把敵人磨死。”
李世民勒住馬,把這十六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眼睛一點點亮了。
他打了半輩子仗,什麼陣法沒見過?可這十六個字,粗聽像市井無賴的打法,細想卻處處踩在兵家要害上。敵進我退,是避其鋒芒;敵駐我擾,是亂其軍心;敵疲我打,是乘虛而入;敵退我追,是擴大戰果。西句話環環相扣,把輕騎兵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好一個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他一拍大腿,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這十六個字,把輕騎游擊的精髓說透了!承乾,你跟著藥師學了不少啊。”
李靖在旁邊一聽,連忙擺手,臉上帶著幾分無奈:“陛下謬讚,臣可不敢冒領。臣就是給殿下講了些基礎的兵法戰策,什麼虛實、奇正、勞逸之道。這十六字訣,是殿下自己琢磨出來的,臣可沒教過這個。”
他說的是實話。他教的是《孫子》《六韜》那一套,講的是堂堂之陣、正正之師,什麼時候教過這種“打完就跑”的打法?這十六個字,粗聽不像兵法,細想卻比那些文縐縐的兵書更管用。尤其是對付突厥這種來去如風的騎兵,用這法子,簡首是對症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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