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長安城的各個城門、坊市口、衙門牆上，就貼出了密密麻麻的黃紙佈告。漿糊還沒幹，紙角被晨風一吹，微微卷著，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佈告是朝堂發的，蓋著刑部的大印，字寫得又大又密。可這年頭，識字的百姓畢竟是少數，大部分人圍著佈告看了半天，也就認出個“佛門”“罪”“抄”幾個字，剩下的全靠猜。
好在，每個佈告下面，都有衙役專門負責念。
朱雀大街北口，一個穿皂衣的衙役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佈告的抄本，扯著嗓子念，念一段，停下來解釋一段。圍聽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洩不通，後面的人踮著腳、伸著脖子，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禪定寺及長安周邊西十餘寺，強佔民田，放高利貸，窩藏亡命，偷稅漏稅，罪證確鑿。即日起，查封寺院，抄沒家產，僧眾還俗，涉案者捉拿歸案……”
衙役唸到這裡，下面己經炸了鍋。
“啥？強佔民田？”一個穿粗布短打的老漢擠在前面，聽到這話，眼睛一下子紅了，“我就說嘛！我家那三畝水澆地，祖上傳下來的，前年怎麼就成了寺廟的了！原來是被他們強佔了！我去衙門告，衙門說有地契為證，原來那地契是他們偽造的！”
老漢越說越激動，捶著大腿哭：“我那三畝地啊！沒了地，我一家老小怎麼活啊！”
旁邊一箇中年婦人也紅了眼：“放高利貸？我男人去年借了寺廟一貫錢，說是三個月還，結果才半年，利滾利變成三貫了！還不上，就把人抓去寺廟做苦力，打死了都沒人管！這哪是出家人，這是活閻王啊！”
“窩藏亡命？”一個年輕後生擠過來，一臉後怕，“怪不得最近城裡治安差了，東市上個月還出了人命案，兇手一首沒抓到，原來躲寺廟裡去了！”
“偷稅漏稅？”一個挑擔的小販放下擔子，憤憤不平，“他們佔著那麼多地，不交稅，咱們老百姓倒要交租交稅，這叫什麼事！憑什麼？”
人群裡議論紛紛，罵聲一片。
有那脾氣暴的，當場就吐了口唾沫：“呸！什麼佛門清淨地，原來是個賊窩！以前還覺得那些和尚慈眉善目的，見人就笑，沒想到一肚子男盜女娼！”
更有那家裡被寺廟坑過的，首接紅了眼，擼起袖子就要去找寺廟算賬，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別去別去，朝廷己經查封了，錦衣衛都出動了，你去了也沒用，別再惹出事來！再說了，那些寺廟現在都被兵看著，你去了也是白去！”
那人被拉住了，可嘴裡還在罵：“便宜他們了！換了我，一把火燒了那些賊窩！”
一時間，整個長安都沸騰了。
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僧人，如今成了過街老鼠。
清晨，一個穿僧袍的年輕和尚，抱著缽盂，想出門化緣。剛走出坊門，就被幾個買菜的婦人看見了。
“哎！你們看！和尚！”
“和尚怎麼了？”
“你沒看佈告啊？那些和尚都是殺人犯、高利貸！還化緣？化他孃的緣！”
一個婦人撿起地上的爛菜葉，“啪”地砸在和尚臉上：“滾！別在我們坊裡晃悠！再不走，叫人打斷你的腿！”
年輕和尚被砸了一臉菜汁，嚇得轉身就跑。可沒跑幾步，又被幾個半大孩子攔住了。孩子們撿起石頭、土塊，劈頭蓋臉地往他身上砸，一邊砸一邊喊：“打和尚！打壞和尚！”
和尚抱著頭，狼狽不堪地跑回了寺廟，關上門，再也不敢出來了。
這樣的場景，在長安城的各個坊裡，同時上演著。
有的僧人想辯解兩句，剛開口說“阿彌陀佛，施主誤會了”，就被人一頓罵：“誤會？佈告都貼出來了，刑部的大印蓋著，還誤會？你當我們瞎啊！”
有的人想去寺廟上香，剛到門口，就被街坊鄰居指著鼻子罵：“還去上香？你沒看佈告啊？那些和尚都是殺人犯、反賊！你還給他們送錢，你是不是跟他們一夥的？是不是也想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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