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火棍杵在陳野鼻尖前頭，棍子頭上還沾著灶灰，嗆得人嗓子發緊。
小六媳婦眼眶腫得跟核桃似的，頭髮散了一半，棉襖前襟全是泥。她身後還杵著兩個女人，一個抱著孩子哭，一個攥著塊磚頭，隨時準備往人臉上招呼。
“你說話啊！你他媽倒是說話啊！”小六媳婦拿棍子又往前懟了半寸，“我男人給你看窯，看進醫院了！腿差點沒了！你拿啥賠！拿你那破磚賠啊！”
陳野沒躲。
他伸手，把燒火棍往旁邊撥了撥，動作不重，但穩當。
“嫂子，”他嗓子壓得低，“小六那條腿，保住了。縣醫院骨科孫大夫主刀，我打的電話，醫藥費我一分不讓你掏。”
“我不要你電話！我要我男人好好兒的！”
“我知道。”
陳野往前邁了一步。小六媳婦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棍子舉著沒放下。
陳野沒再往前。他轉過身，面對著後頭黑壓壓圍過來的村民，把棉襖領子往下扯了扯，露出裡頭那件被汗洇透的秋衣。
然後他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腰壓到九十度，停了三秒。
“各位叔叔嬸子，”他首起身，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凍硬的土地上，“這事兒怪我。是我沒把窯看住，是我安排不周全。傷著的三個兄弟，醫藥費我全包，誤工費、營養費，十倍給。”
人群裡有人倒吸了口涼氣。
“十倍？”老孫頭蹲在牆根底下，旱菸杆子都忘了往嘴裡塞。
“十倍。”陳野把這三個字又重複了一遍，“小六要是落下殘疾，我養他一輩子。他媳婦孩子，我管。這話我擱這兒了，全村人作證，誰錄個音都行。”
小六媳婦手裡的燒火棍“啪”地掉地上了。她張了張嘴，想再罵兩句，嗓子眼裡卻只擠出一聲哭腔，整個人軟下去，被旁邊抱孩子的女人扶住了。
陳野沒再多說。他衝周文濤使了個眼色。
周文濤會意，趕緊從兜裡掏出一沓錢，塞到小六媳婦手裡：“嫂子，這是兩千塊，你先拿著，給小六買吃的、請護工，不夠我再送。”
小六媳婦攥著那沓錢，哭得渾身發抖，但沒再鬧了。
另外兩個傷者的家屬也被趙風林和幾個村幹部勸住了。人群慢慢散開，但沒人走遠，都站在磚窯外頭，盯著陳野。
陳野把棉襖脫了，搭在胳膊上，朝二號窯那面塌了半邊的牆走過去。
“野子！”趙風林在後頭喊，“那牆不穩當，你別往裡鑽——”
“我在外頭看。”
陳野沒進廢墟。他繞著二號窯走了一圈，走到西南角的時候，蹲下來了。
他把手掌貼在碎磚上，閉上眼。
天眼通一開，窯體的結構像被剝了皮似的，一層一層攤在他腦子裡。磚縫、水泥層、地基、夯土層，全看得清清楚楚。
西北面，正常。東北面，正常。正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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