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了，陳野把手機擱在灶臺上，拿搪瓷缸子又灌了口涼水。
外屋的窗戶紙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光，天快亮了。他靠在灶臺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磚牆，閉了會兒眼。
一夜沒閤眼。從省城趕回來，磚窯、王浩、楚允寧、山爺那張照片，一樁接一樁，腦子跟上了發條似的，停不下來。
裡屋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簾子掀開，唐雨荷披著棉襖出來了，頭髮散著，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印子。她一眼瞅見陳野靠在那兒，眼圈底下兩團青黑，下巴上冒出一層胡茬，整個人像從土裡刨出來的。
“當家的？”她嗓子還啞著，“你啥時候回來的？”
“後半夜。”陳野把搪瓷缸子放下，“咋不多睡會兒？”
唐雨荷沒答這話。她走過來，伸手摸了一下陳野的胳膊，棉襖上頭全是泥點子，袖口還蹭了一道黑印子。她手指頭頓了一下，沒問，轉身去灶臺前頭生火。
“你坐著，我熬粥。”
“我來。”
“你坐著。”唐雨荷把火鉗子遞到他手裡，自己蹲在灶口往裡添柴，“你這一身泥，是又鑽哪兒去了？”
陳野沒接茬，拿火鉗子撥了撥灶裡的灰。
粥還沒熬好，院子外頭就傳來“哐當”一聲，門被推開了。
周蘭英裹著件舊棉襖，頭髮拿黑卡子彆著，一腳跨進院子，嘴裡就罵開了：“陳野！你個兔崽子！一夜不著家，你幹啥去了！你是不是又跟那幫不三不西的——”
她話沒罵完，瞅見陳野坐在灶臺邊上，臉上那層灰撲撲的倦色，後半截話卡在嗓子眼裡了。
“娘。”陳野站起來，“您咋起這麼早。”
“我起早？我一宿沒睡！”周蘭英拿手指頭戳他腦門子，“你媳婦兒半夜醒了三回，每回都趴窗戶往外瞅！你倒好，大半夜跑出去，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陳野沒躲，讓她戳了兩下。
“娘，我錯了。”
“你錯個屁！你哪回不認錯！”周蘭英罵著罵著，嗓子忽然就軟了，拿袖子抹了一下眼角，“你爹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你們幾個，就怕你走你爹那條路……你倒好，三天兩頭不著家，你是要我把心掏出來給你踩著玩是不是？”
陳野把火鉗子擱下，走過去，把周蘭英的棉襖領子往上攏了攏。
“娘，進屋。粥馬上好，我給您盛。”
周蘭英拍開他的手：“少來這套。”
但她還是進屋了。
粥熬好了，陳野盛了三碗，又切了半碟鹹菜，一盤子昨晚剩的蔥花餅。端到炕桌上，給周蘭英那碗裡頭多臥了個荷包蛋。
丫丫還沒醒，裡屋傳來小丫頭翻身的動靜，哼唧了兩聲，又睡過去了。
三個人圍著炕桌坐下。周蘭英拿筷子戳著碗沿，不喝粥，拿眼睛剜陳野。唐雨荷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吹粥，吹了半天也沒喝。
陳野把蔥花餅掰了一塊，擱周蘭英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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