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茶盞,低頭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亭外的竹葉被風吹落了三四片,落在池面上漾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的試探意味:“那你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以你的實力,你完全可以去神界,或者去更廣闊的世界。這片大陸對你來說,應該已經沒有什麼挑戰了。”
弈辰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溫和。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桌上的一塊點心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嚥下,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幾分:“因為這裡有我想留的人。”
千仞雪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沒有接話。
她低下頭,假裝在專注地看著茶湯中浮沉的桂花瓣,但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在月光下無所遁形。
夜風拂過亭外的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首輕柔的背景音樂,恰到好處地填補了這段沉默。
弈辰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紅的耳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他沒有乘勝追擊,也沒有繼續加深這個話題,而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換了一個輕鬆一些的語氣:“而且,神界那邊也沒什麼好去的。聽說那邊的規矩很多,不許這樣不許那樣,連喝茶都要按禮儀來,煩都煩死了。哪有現在自在,想什麼時候喝就什麼時候喝,想怎麼坐就怎麼坐。”
千仞雪被他這番話說得忍不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的表情。
她抬起頭,看著弈辰,目光中帶著一絲嗔怪,但那種嗔怪並不冰冷,反而帶著一種熟人之間才會有的隨意:“你倒是想得開。別人追求一輩子的東西,你卻說煩都煩死了。”
“那是因為他們沒有見過更好的。”弈辰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認真了幾分,“見過更好的,就不會對那些東西那麼執著了。”
千仞雪的目光與他對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她率先移開了視線。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站起身來,走到亭邊,背對著弈辰,望著池水中那輪月亮的倒影。
夜風拂動她的衣襬和髮梢,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纖細而孤獨。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帶著一種她平日裡絕不會顯露的脆弱:“弈辰,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有一天真的離開了這片大陸,那些被你留下的人該怎麼辦?”
弈辰站起身來,走到她身後,在她身邊站定。他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大約一臂的距離,也望著池水中那輪月亮的倒影。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如果我真的要走,我會帶上她們。”
千仞雪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沒有轉頭看他。
弈辰繼續說道:“不管是小舞、榮榮、竹清,還是雁兒和泠泠,我都會帶上。我不會把她們留在一個沒有我的世界裡。”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著千仞雪的側臉。月光勾勒出她精緻的輪廓,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認真的、不加掩飾的溫度:“也包括你。”
千仞雪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月光凝固的雕像。夜風拂過,吹動她耳側的碎髮,她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任何回應。但她握著衣袖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弈辰沒有等她回應。他收回目光,退後半步,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鬆:“茶喝完了,話也說完了。天色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他轉身走出亭子,沿著來時的石板路向府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對了,你那封信我收到了。天氣預報很準,武魂城那邊確實下了點雨。不過我帶了傘。”
千仞雪依然站在亭邊,背對著他離開的方向。她聽到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穿過月門,穿過青石甬道,最終消失在府門外的夜色中。
她緩緩轉過身,看著弈辰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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