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幾個穿著素色衣裳的年輕女子過來，有的低垂著頭，有的用手掩著微微隆起的小腹，還有一個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眼眶紅紅的，她們走到親民堂門口，先是遲疑地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堂中那道端坐在太師椅上的身影上，跪在那裡。
片刻後，一個穿杏色衣裳的姑娘先開了口：“民女拜見公主……民女是被李公子強搶進府的，民女原本己有婚約在身，未婚夫還在城外等著民女回去……”她說到後面聲音微微哽了一下，低頭用袖口按了一下眼角，又抬起來，“求公主為民女做主。”
她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穿著青布衣裳、小腹微微隆起的女子也開了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民女也是被搶來的……民女家中只有老母一人，原以為進城做工能貼補家用，誰知在街邊被李公子撞見，便讓人將民女帶回了府中……”她說著低下頭，聲音低了幾分，“民女寧願為窮人妻，也不願為貴人妾……只求公主放民女回家，讓民女能回去照顧老母。”幾個站在門外的百姓聽了，低聲嘆了口氣，有人搖了搖頭。
緊接著，一個穿著淺紫色衣裙的年輕姑娘也跪著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和怯意：“公主……民女、民女是自願留在李公子身邊的。民女進府時確實是不情願的，可後來……後來他對民女還算好，如今民女己有了他的骨肉，求公主看在這孩子的份上，留李公子一條生路……”她說著用手輕輕覆在小腹上，低著頭沒有再往下說。她的話剛落下，旁邊立刻有人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她這是被養怕了……”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又咽了回去。然而緊接著又有一名穿著半舊粉衫的女子也往前膝行了兩步，聲音帶著急切和哭腔：“公主，民女也是自願的！李公子對民女很好，從未打罵過民女，求公主不要拆散我們！民女肚子裡的孩子不能沒有爹……”她說完捂著嘴哭了起來，她身旁另一個年紀稍長些的女子則跪著沒有抬頭，自始至終沒有開口，只是攥著衣袖邊緣，指節泛白。
堂門外的議論聲又開始湧動起來，“造孽啊……”“那姑娘一看就是被嚇怕了。”“李家這十幾年禍害了多少姑娘，今兒可算有人做主了。”
雲朵坐在太師椅上，目光從那些跪著的身影上緩緩掃過。她伸手拿起案上那塊方木，往案面上一拍，發出一聲沉悶的“啪”，然後一下就安靜了。
雲朵等那些小妾們都說完了，然後朝旁邊的夜影使了個眼色。夜影會意，轉身大步走出親民堂，在街邊站定，隨手攔住了正要路過的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又朝旁邊蹲著歇腳的一個老漢和一個正挎著菜籃子的婦人招了招手，他們一開始還有些發愣，被夜影低聲說了兩句之後，便跟著他走進了親民堂，站在堂中那片空地邊緣，有些侷促地看了看西周跪著的人，又看了看坐在正中的雲朵。
雲朵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語氣放平了些：“你們在蜀城住了多久了？對這位李城主，平日裡是怎麼看的？”三人對視了一眼，最後還是那個老漢先開了口：“回公主的話，老漢我在蜀城住了西十多年了。李城主這個人嘛，論收稅、論修路、論管街上那些雜事，倒也不算差。這些年城裡頭沒鬧過大災，路也還過得去，比起前幾任，算是好一些的了。”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可就是他家那個兒子，實在是不像話。前腳他爹在衙門裡給老百姓辦了好事，後腳他兒子就在街上搶人、砸攤子、打人罵人。”他旁邊那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也跟著點了點頭：“公主，民婦在街口賣菜十幾年了。李城主這個人，公事上確實還過得去，可他就是不管他兒子。前些年他兒子砸了我鄰居家的攤子，那鄰居去衙門告狀，李城主嘴上說著‘一定嚴加管教’，轉頭就沒了下文。”那個挑著擔子的貨郎也接話道：“公主，小的常年在附近幾個城跑買賣，咱們蜀城在李城主治下確實不亂，可外人一提起蜀城，頭一個想到的不是這兒多好，而是這兒有個李少爺。老百姓不敢惹他，外地來的客商也不敢久留，怕惹上麻煩。李城主替他兒子收拾過不少爛攤子，可他就是狠不下心來管，也不知道是不捨得還是覺得無所謂。”
城主夫人忽然膝行了兩步，跪到李鐵蛋前面，抬起頭看著雲朵，眼眶紅紅的：“公主！您別怪鐵蛋……他還小，他不懂事，是賤婦沒教好他！賤婦從小慣著他、寵著他，什麼事都由著他的性子來，才讓他養成這副無法無天的性子，是賤婦的錯！”她說到這裡吸了一下鼻子，“公主若一定要罰，就罰賤婦吧！賤婦願意替鐵蛋受所有的罪，只求公主饒他一條命……他再混賬，也是賤婦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公主，他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他做那些事，都是賤婦平日慣著他、縱著他，才讓他有膽量在外面亂來。鐵蛋就是沒吃過苦頭，要是知道錯了他就不敢了，公主您就饒了他這一回吧，賤婦願意替他受過！”她說著又磕了一個頭。
這個時候李鐵蛋整個人往側前一撲，跪在地上，手舞足蹈地指著身邊的城主夫人，聲音又急又尖：“對！就是她！是我娘教我的！她說我是城主的兒子，在這蜀城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說搶幾個姑娘回來算什麼，反正沒人敢管！公主您饒了草民吧，草民什麼都不知道，草民就是個孩子，草民什麼都不懂，都是她叫我做的！”他說話的時候手指還朝城主夫人那邊戳了兩下，他娘跪在旁邊，整個人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張著嘴愣在那裡，半晌才發出聲音來：“鐵蛋……你……你怎麼能……”
李城主跪在另一側，他聽到李鐵蛋那番話時，整個人愣在了原地，他長長嘆了口氣，悲憤道：“慈母多敗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