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裡算了一遍，李長生剛說的那番話果然像是提前料到了這一步。
他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先把那兩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然後清了清嗓子，
“大家先聽我說兩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子中段的位置，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
“我剛才送李長生出去，他走之前讓我帶句話——如果今天還定不下來，工人就從縣裡招了。到時候各村一個名額都沒有。”
屋裡安靜了一瞬。
王凱軍等那陣沉默落下去，又補了一句：
“不過他也說了另一條路——不進廠也可以。各村手藝好的，可以在自己家裡編，廠裡派人按件收貨，品質合格就收，不合格不要。不進廠也有活幹，編多少算多少。”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往下說，只是把手從桌沿上拿下來，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把話頭的接續也一併留給了屋裡那些還在各自盤算的人。
屋裡安靜了片刻，沒有人接話，但那層緊繃著的氣氛正在一點點鬆動。
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本子上還沒劃掉的數字，像是在重新衡量那筆賬目。
有人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嚥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兩句話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才嚥下去。
窗臺上的灰被吹散了，又聚攏，像是也在等著這間會議室的人把最後那一點分歧也放下來，好讓剩下的日子沿著各自的方向繼續走下去。
錢進坐在主位上，把那根快燃到頭的煙按滅在菸灰缸裡，手指在菸灰缸邊沿上頓了一下。
他己經聽了一個多小時的爭吵了，耳朵裡塞滿了“我們村”“憑什麼”“不公平”這些來回翻騰的詞。
剛才王凱軍那兩句話落下去之後，屋裡安靜了片刻，但那股暗流還在底下湧動，像是還沒徹底找到出口。
他掃了一圈屋裡那些人的臉色，知道再不收場，今天這事還能再吵到天黑。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比之前硬了幾分：
“行了，都別鬧了。”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面上一擱，缸底磕出一聲脆響，
“就按長生同志說的辦法來，按距離遠近分配。剛才王書記帶的話大家也聽見了——有本事的自己去找活幹，廠裡按件收貨。再鬧下去，一個名額都沒有了。”
這話一齣，屋裡像是被風吹了一下，那些還浮在表面的聲音終於沉了下去。
有人低下頭，像是把最後那點不甘心也一併壓進了嗓子眼裡；有人把翹起的腿放了下來，目光從錢進臉上移開，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本子上。
倒不是那句“一個名額都沒有了”的威懾有多大，而是那個補償方案確實給他們留了後路——進不了廠，也可以在家編東西賣錢。
這筆賬算下來，就算拿不到名額，也不至於空手而歸。
而且錢進己經放話了，再鬧下去就是跟所有人過不去，誰也不願當那個讓廠子黃了的出頭鳥。
劉滿倉把煙從嘴邊拿下來，沒有點，夾在指間轉了一圈，像是在等那股氣自己落定，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那就按遠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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