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吶聲在村口響起，調子從巷子的盡頭一路吹到土坡的拐彎處。
一群半大小子跟在車後面跑，手裡攥著從地上撿的鞭炮引信，一邊跑一邊喊：
“接新娘子嘍！”
嗩吶聲從後面追上來，穿透晨霧，拖著一長串高亢的尾音。
路兩邊的田埂上站了一些早起的人，有人端著碗站在自家門口看，有人蹲在地頭，有人站在坡上，遠遠地朝車隊方向望，目光落在打頭那輛黑色轎車上，又被它拉走了。
車沿著鄉道往趙家灣的方向開去，車頭的紅綢布被風吹得向後飄，在晨光裡像一條落下的旗角。
接親的車隊頭一回在村裡看見這樣的陣仗。
打頭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趙小妮家門口的時候，圍觀的人群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
車漆在晨光裡泛著一層光，車身線條流暢沉穩，車頭的三叉星標誌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是什麼車”，旁邊的人接話，“
賓士，我在畫報上見過，外國貨。”
另一個人蹲在牆根底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
“這車得多少錢啊？”
沒有人回答他，但目光都還黏在車上。
趙大強站在人群前面，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手指在褲縫上無意識地攥了一下。他旁邊趙二柱偏過頭來，壓低聲音，
“哥，這車要是咱們家的就好了。”
趙大強沒有接話，但腮幫子動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話也一併咬緊了嚥下去。
他當然知道今天不是開口的日子，老爹說了，今天誰鬧事他饒不了誰。
他把目光從車身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半舊的布鞋，又抬起來，把視線從車身上移開，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上，像是在重新調整自己的焦距。
他心裡己經算好了——等婚事辦完，日子穩了，他和趙二柱有的是機會往李家跑，到時候該吃的吃，該喝的喝，日子長著呢。
他伸手整了一下領口，臉上換了一副笑，朝人群裡擠了幾步，像是也在替自己在這輛車的陰影裡先佔好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等著日後慢慢挪到日光底下。
趙二柱站在他旁邊，目光在車身上又多停了一瞬，像是也在心裡把那道三叉星的輪廓描了一遍，然後移開了視線，跟著人群往前挪了幾步。
趙德貴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穩穩地停在院門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也在替自己這樁婚事長了一回臉。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側過身，讓出門口的位置，催促趙小妮快些出門。
趙小妮穿著一件紅布衣服，拎著紅皮箱走到車邊的時候，腳步在車門前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先邁哪隻腳。
李長生看到這一幕，立刻從駕駛座下來，繞過車頭幫她拉開後座車門，趙小妮彎腰坐進去，在車後座坐好之後，雙手擱在膝蓋上，紅皮箱擱在腳邊，箱子上的紅布條己經有些歪了，她伸手扶正了一下，又收回來擱回膝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