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密。驢車碾著深溝裡的泥水，搖搖晃晃進了京城南門。
倉場司衙門門口冷冷清清，只有兩名老軍縮在門房下烤火。
姜安跳下車，帶著陳知遠首接進了後堂。值房的木門敞開著，一股濃重的老陳醋味和藥油味飄出來。
馬長吉伏在案頭，穿著一件半舊的五品雜織補服。桌角擱著那個掉了兩塊瓷的舊茶缸。
“馬大人。”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馬長吉握筆的手頓住，抬起頭來。眼眶凹陷，眼圈泛黑，桌上堆著半人高的舊公文。
“姜二公子？”放下毛筆，捏了捏酸脹的鼻樑，“下這麼大雨，來衙門做什麼？”
“來要錢。”走進去，自己找了張硬木凳坐下。
馬長吉嘴角抽搐：“本官當了郎中，俸祿也沒漲幾兩，你找我要什麼錢？”
“預支三十五兩草料定銀。”把一張蓋了悠然莊木印的便條推到桌上。
馬長吉掃了一眼便條，臉色一沉。“胡鬧！草料冬月才進倉，眼下剛入秋，哪有提前三個月支款的道理？”
“倉裡的糧要黴了。”姜安淡淡道。
馬長吉動作一滯：“哪裡的糧？”
“悠然莊八百石新谷。”指了指窗外的雨，“連下了七天，土倉返潮，地氣蒸上來了。”
馬長吉眉頭擰成死結：“怎麼不早些搬出來曬？”
“沒地方曬。”看著他，“所以要改建高架通風倉，差三十多兩買木石。”
馬長吉抓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涼茶，沒吭聲。他在戶部管了二十年糧倉，比誰都清楚連綿秋雨有多要命。京畿大倉每年因返潮爛掉的漕糧，少說也有幾千石。
“高架倉能防潮？”問。
“離地三尺，西面百葉，木條鋪底。”從袖裡摸出一張草圖，放在茶缸旁邊。
馬長吉拿起草圖，看了一眼，眼神便凝住了。他是老法官吏，一眼就能看出這圖畫得有多精妙。通風走水、卸力承重，全在方寸之間算得清清楚楚。
“這圖誰畫的？”
“我自己隨手畫的。”
馬長吉盯著姜安看了半晌，嘆了口氣。“按戶部規條，未曾入庫的貨，絕無預支之例。”拉開抽屜，摸出一枚私印，
“但若因返潮壞了八百石糧，是暴殄天物。”
取出一張倉場司的撥銀批條，重重蓋下印記。“三十五兩，從太僕寺轉過來的草料賬裡走。”
把批條推過來，“下個月若交不上第一批草料，本官親自去封你的莊子。”
姜安接過批條，吹了吹未乾的硃砂印。“馬大人放心，草料長得比穀子快。”
馬長吉哼了一聲，重新拿起毛筆，目光落向案頭那疊泛黃的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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