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有人端了碗新飯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是個三十歲上下的黑臉漢子，名叫趙大石。
這人是流民裡少數練過武的，原在北方邊鎮上當團練，後來白災斷了生計，帶著一兒一女逃過來。
“統領，明天能不能加一樣？”趙大石捧著碗，聲音不高。
“說。”
“教他們幾個地裡跟房上的把式。俺巡夜，有些屋頂、牆根光靠走路看不見。”趙大石說，“俺以前學過幾手落腳的法子，能教。”
王二狗扭頭看趙大石一眼。這漢子不吭不響，獨來獨往，吃的也不多。但剛才練棍時，他的弓步最穩，下手最準。
“你教。”王二狗嚥下一口飯，“但要經俺過目。咱莊裡不教花哨東西，只教有用。”
趙大石點頭：“行。”
王二狗扒完最後一口飯，往場邊木架上一靠，閉眼眯了一小會兒。
耳邊，木棍仍舊劈得風響，夾雜著一兩聲憋著勁的低吼。他覺得這聲音比什麼鼓點都好聽。
天擦黑的時候，陳知遠從通州碼頭趕回來。
剛進院，就看見姜安蹲在西廂房的臺階上，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看炭行的賬。
旁邊站著兩個從流民裡挑出來的賬房先生，都是讀過幾年私塾的年輕後生。
“東家，通州貨棧那邊說，流民堆在城外沒散。順天府要開倉放糧，但糧庫裡的陳米不夠，怕要借商戶的。”陳知遠低聲道。
“借？”姜安翻過一頁賬，“誰出頭借了？”
“沒幾個。”陳知遠說，“糧價比米還貴，誰肯放糧出來。大皇子府關了門，二皇子府在觀風，三殿下不在京，西殿下只遞了一道摺子。”
姜安沒抬頭，手指在一個數字上按了按：“周慎在通州的糧船到了沒有？”
“今晚到。三萬斤糙米。”
“撥五千斤。”姜安道，“明天以悠然莊的名義送到順天府，不要銀，不要利。就說是流民過冬的口糧。”
陳知遠沉默片刻，輕聲問：“東家，若是有人借題發揮，說您在市恩？”
“市恩？”姜安笑起來，笑得輕飄飄的，“我自己的米，想給誰給誰。順天府收不收，看他們自己。”
陳知遠點頭，轉身要去傳信。姜安叫住他，從手裡那本賬裡抽出兩張紙遞過去。
“這兩個人，明天調去通州貨棧管賬。還有，你讓那邊把空的庫房打掃乾淨，新招的人住進去，每間大庫住西十人，別擠著。”
“是。”
等陳知遠走遠，姜安把賬冊合上，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敲。
他想了一回，忽然小聲說：“這莊子裡的人，又該多幾百號了。多幾百張嘴，就得多幾百雙眼睛、幾百對手。二狗得忙起來。”
他抬手揉揉脖子，往廂房走了一步，又回頭看向打穀場的方向。
那邊，最後一隊護衛正繞著場子跑圈，呼喝聲、腳步聲混成一片，在灰藍的暮色裡越傳越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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