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工整,歸類清楚。連幾文錢的閒賬都記得明明白白。
“賺了錢,得會花。”
姜芷忽然說,“哥,我想從這五千兩裡,每個月再撥一百五十兩出來。城外官道那三處粥棚,去年冬天每天幾百個人吃飯。如今天暖了,人沒散。有的人不願進莊,只在棚底下等。還有的老人,走不動。我做了一筆賬,如果從咱莊裡出錢設個常年粥棚,一個月米麵柴火加人工,合計不到五十兩。三處粥棚,一月一百五十兩,能管住。”
她越說越快,小臉泛紅:“哥,這不是白花。那些喝過咱粥的人,以後莊子上缺短工,他們一準來。還有城裡的糧商、木料商,見咱年年施粥,也願意跟咱做買賣。這筆善銀,當不得賺,但也不會虧。”
姜安看著這個十歲的妹妹。她握筆的手指上磨出了細繭,眼睛亮得篤定。
姜安忽然笑了一下。他很少這麼笑。
有點懶,又帶著點心裡的暖。他伸手在姜芷頭上輕輕揉了一把。
“你長大了,芷兒。”他說,
“這事你拿主意。賬從你自己那本里走,每個月讓陳知遠帶你去粥棚清點辦糧。”
姜芷用力點頭:“我一定把這事辦好!”
她起身去收拾算盤,走了兩步又回頭:“哥,那我再撥出一百兩,在粥棚旁邊支兩個棚子。一個放些舊衣裳,給來的人遮寒。一個支幾口小鍋,教人煮粥不糊鍋。你看成不成?”
“成。”姜安己經縮回竹椅裡,兩手攏進袖中。他望著門口暮色裡一點一點亮起的油燈。
燈焰把東廂房照出暖黃的光。窗外,老劉還在跟鐵匠商量明早翻地的路線。
王二狗踢著石子哼秦腔,趙大石在半明半暗的院子裡檢查短棍。遠處的打穀場上,新來的流民正排隊領木牌。
灶房裡飄出煮蘿蔔和粗糧餅的香氣。
姜芷蹲在櫃前,把銀票一張一張點好。銅錢用紅繩串成串,碼進木匣。
屋裡的炭盆剝地爆了一下,騰起幾顆細小的火星,又很快暗下去。
姜安半閉著眼,忽然開口:“芷兒。”
“啊?”
“那孩子,腳怎麼樣了?”
姜芷停了手。過了兩息,才小聲說:“右腳保住了。左腳的三個趾頭沒了。但能下地了,跟著他娘在鴨棚裡撿蛋呢。”
姜安沒睜眼,只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莊門方向忽然亮起一串火把。有馬蹄聲從官道那頭傳來,越來越近。
王二狗短棍一橫,大步走到門口。火光裡,一匹快馬馱著個軍漢樣的人停在莊門外。
那軍漢翻身下馬,嗓門粗糲:“悠然莊姜安在不在?兵部急遞!”
滿院子的人聲都靜了。姜芷猛地抬頭看姜安。姜安慢慢睜開眼,唇角那點笑還沒全散。
他坐起身,扯了扯壓皺的棉襖:“叫進來。”
火把在夜風裡呼呼地響。那軍漢大步跨進院門,鐵甲上的雪碴子簌簌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