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安沒點頭也沒否認。蹲在廊下把那本舊賬冊的細節又過了一遍。
賬冊裡除了火耗銀記錄，還有幾筆進出不尋常的銀子。
其中一筆不在通州，在京郊。撥付單位是“安平縣”，經手人是“鄭”。
“安平縣？”姜安喃喃了一句。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知遠，先不急。”
“嗯？”
姜安的聲音變得輕緩，像在跟自己說：“魚才進了網。不能急著收，等它遊一遊，才能看清水底還有什麼。”
晚風從庫房簷下穿過，吹得簷角那盞風燈晃了幾下。
燈火在暮色裡跳動著，把姜安的人影拉成一道細長的輪廓。他沒有回屋，就站在院子裡，看著庫丁們把最後一批黴糧堆好。
遠處，通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官道上傳來幾聲犬吠，然後是夜行挽馬打了個響鼻，聲音在空曠田野上傳出很遠。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姜安就讓陳知遠套了車。
“回京？”
“回京。”姜安把那隻封好的罈子抱上車，“先去五殿下府上。”
騾車沿官道往西走了約一個時辰。天光漸亮，路邊枯草上覆著一層白霜。姜安坐在車轅上裹著那件狐狸皮內襯舊襖，眯著眼打盹。
他在想昨夜賬冊裡那幾個數字。
三萬一千西百兩。三年來在通州軍需庫以“火耗”之名從指縫裡漏走的銀子。
像水滲進沙子，無聲無息。可這筆銀子不是一個人吃得下的。經手的，提貨的，蓋章的，一條線上的人都得活著，這賬才能做得平。
車到京郊時日頭升起來了。護城河上浮著薄冰碴，城門口衛兵盤查進出的人。陳知遠趕車繞到皇城東北角一條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門前停下。
那是李承銘在宮外的私宅。
陳知遠敲門。好一會兒門房才探出頭來，看見姜安閃身讓他們進去。李承銘己經起來了，穿家常舊袍坐在屋裡喝粥。看見姜安抱著罈子進來放下碗：“查出來了？”
姜安把罈子放在桌上：“你讓人驗驗這個。”
李承銘看了他一眼，招了招手。貼身長隨上前取了罈子辦到裡屋開封。
約一盞茶功夫走出來神色凝重：“殿下，罈子裡是一本賬冊。記的是通州軍需庫近三年火耗銀流水，裡頭有經手人簽押和大皇子府印章。”
李承銘放下粥碗。坐在那裡沒動也沒說話。窗外透進來的晨光在他臉上落下一片明暗交雜的影子。好一會兒他開口：“誰給你的？”
“庫裡的老人。”姜安沒指名，“他管了二十三年賬，經手的東西比我們想的都多。”
李承銘沉默了一會兒：“三萬兩？”
“三萬一千西百兩。”
屋裡安靜。李承銘站起身走到窗邊揹著手，看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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