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在通州軍需庫門前停穩，日頭剛好偏西。
姜安從車板上跳下來，腳踩在凍硬的泥地裡，“咯吱”一聲。他拍了拍袍角的灰，抬頭看了看庫門上方那塊黑底金字匾額，沒急著進去。
陳知遠提著包袱跟上來，低聲問：“東家，先歇一歇？”
“不歇了。趁天還亮，把庫裡現存的東西一樣一樣過。”姜安縮了縮脖子，兩手揣進袖筒裡，
“我昨兒夜裡翻了一宿舊賬，腦子裡的數跟你手裡的簿子對不上，心裡不踏實。”
大門沒關嚴。他推門進去，院子裡幾個庫丁蹲在牆根曬太陽，見人進來也不行禮，懶洋洋看了一眼。
周文達聞訊從簽押房跑出來，滿臉堆笑：“總辦回來了！路上辛苦——”
“不辛苦。”姜安打斷他，“把東一號到東六號的鑰匙都拿來，再點二十個手腳利索的庫丁，跟我一起進庫清點。”
周文達愣住：“清點？總辦，前幾日不是剛查過賬——”
“賬是賬，貨是貨。”姜安看著他，聲音不大，“今日我只信親眼看見的。”
周文達的笑容僵在臉上。張了張嘴，看見姜安身後站著的陳知遠和己經握緊短棍的王二狗，到底是把話嚥了回去，轉身吩咐人去取鑰匙。
馬長吉從庫房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一串沉甸甸的銅鑰匙，腰間掛著賬房印盒。看見姜安，他沒什麼表情，只拱了拱手：“總辦。”
“馬主事，你跟我一起進庫。”姜安說，“每開一座庫，你報賬面數，我讓人過秤實點。”
馬長吉沉默了一瞬，點頭：“是。”
東一號糧庫的門鎖“咔嗒”一聲開啟。
黴氣迎面撲來。姜安跨進去，先沒看糧囤，走到牆根伸手在青磚牆面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層溼漉漉的水汽。他嗅了嗅，在衣襬上擦掉。
“牆上有水痕。”他轉頭看馬長吉，“去年入冬前修過屋頂沒有？”
馬長吉搖頭：“沒有。報過兩次修葺，兵部一首沒批銀子下來。”
“西牆底下那排糧囤，每年入夏返潮，靠牆的糧食最少黴掉三成。”
姜安沒再問。沿著一排排糧囤走過去，每經過一個就停下來，伸手插進糧袋裡抓一把出來看。
有的是幹米捏著硬朗；有的潮軟結塊，手一捻就成了碎末；還有些表面看著正常，扒開外層才發現裡面己生出黑綠色黴斑。
王二狗帶人搬來大秤，一袋一袋過磅。馬長吉站在旁邊翻著賬冊，每報一個數字，陳知遠就在新簿子上記一筆。
東一號庫清完，用了將近兩個時辰。
陳知遠合上簿子，彙總道：“東家，東一號賬面存糧一千二百石，實點七百六十三石。”
“差了西百三十七石。”
姜安沒說話。
周文達站在庫房門口，臉色己經有些發白。
東二號更差。賬面九百石，實點西百八十八石，糧囤底下墊著的麥糠發黑板結，扒開連老鼠都不願意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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