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字在冷風裡落下來，院子裡一片安靜。
火把噼啪作響，映得人臉色忽明忽暗。附近的庫丁、倉吏、雜役都屏住呼吸，目光偷偷往姜安臉上瞟。
姜安低頭看著那本新簿子，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好半晌，他開口，聲音沒有起伏：“西百多年前，有一年鬧饑荒，官府開倉放糧，結果開倉一看，倉庫空了。領頭的官員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
“歷來倉庫，皆是如此。”
他把簿子合上，抬頭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目光最後停在馬長吉身上：“但咱們這兒，得不一樣。”
馬長吉喉嚨動了動，沒有回答。
姜安把簿子遞給陳知遠：“重新造冊。賬面數額，按今日實點重錄。原來的舊賬，封存歸檔，不許動。”
“是。”
“從明日起，所有庫存物資，一律按實存數申報。進出庫必須開單、驗貨、簽押，三張單據缺一張，東西不許出庫門。”姜安說到這裡頓了頓，“至於各倉的存耗賬，也不能再按月報了。”
周文達問：“總辦的意思是……”
“按月太久。”姜安說，“改成旬報。每十天，各倉管庫把出入流水和現存量報到我這裡。誰管的倉，誰簽字畫押。數字對不上，我找的是人，不是紙。”
周文達張了張嘴，臉色難看：“旬報？總辦，這未免太煩瑣了些。每旬一報，光謄錄抄寫就得添多少人手，底下的庫丁本就——再說以前兵部定的是月報，咱們自己改成旬報，怕不合規矩……”
姜安揹著手站在火把底下，火光在臉上投下一層暖色。沒接周文達的話，只是轉向馬長吉：“馬主事，你覺得如何？”
馬長吉沉默了片刻。這位在軍需庫管了二十三年賬的老人，沒有立刻表態。良久，他緩緩開口：“旬報麻煩些，可若真心想查清庫裡的底，就得這麼辦。”
他看向姜安：“總辦，您說的這個每旬一報——老朽想追問一句，這個旬報，是各庫自己報了就算，還是要有人去庫裡抽核？”
“抽核。”姜安答得乾脆，
“光憑一張紙，誰也保不齊上頭的字是不是從筆桿子裡擠出來的。每旬報數之後，陳知遠帶隊，隨機抽三座庫房實地清點。抽到誰就是誰，不必提前知會。”
馬長吉點了點頭，沒再多話。垂下眼簾，枯瘦的手指撥弄了一下腰間那串鑰匙，像是把那番話在心裡掂了掂，才收下了。
姜安把新簿子交給陳知遠收好，轉身往簽押房走去。
走出幾步又停下，側過頭看了一眼東三號料庫的方向。火光在他眼底跳動了一瞬。
“賬上的事，紙包不住火。庫裡的事，也瞞不了人。”輕輕說完這一句，抬腳邁進了簽押房的門。
院子裡，眾庫丁沉默著散去。周文達站在原地臉色鐵青，攥著那串鑰匙，指節捏得發白。
旬報推行的頭一旬還算太平。第二旬開始，下頭的牢騷就壓不住了。
最先發作的是料庫管事孫六。
這天一早，孫六抱著一摞單據站到簽押房門口，臉色潮紅，
嗓門大得院子裡都聽得見：“總辦！我們料庫賬目本來就清楚，每旬還要翻倉、對數、謄單子。人手就那麼多，活幹不完，是不是得加人？不加人，料庫出庫入庫就耽擱，回頭兵部提貨延誤了，算誰的？”
話音剛落，糧庫管事李有田也跟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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