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說兩句。”姜安把桌上那張旬報往前推了推，“這旬料庫報的出入數，鐵釘出庫九百斤，實點七百西十斤。是不是有這回事？”
孫六臉色微微變了：“這……這中間可能有記錯——”
“還沒入庫就少了。這賬眼能叫清楚？”姜安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你們心裡其實也明白，虧空在哪兒。”
孫六額頭冒了汗。李有田也垂下頭去。
屋裡靜了片刻。姜安又開口，語氣鬆了幾分：“人手不夠的問題，我己經想到了。從明日開始，從庫丁里提西個副管庫，分頭盯東庫、西庫、料庫、兵械庫。誰能把賬管清，月底加二錢銀子月錢。管不清的——換人。”
孫六乾嚥了一下，不說話了。
姜安掃了他們一眼：“你們覺得旬報麻煩，可你們自己算算，這庫房裡多出來的虧空，是哪個月報年月累積出來的？旬報不是為難你們，是讓你們自己被查賬的時候能拿出底賬來保命。”
他停了一下，問：“這話，你們聽得懂嗎？”
孫六和李有田面面相覷。好一會兒，孫六才悶聲道：“聽……聽得懂。”
“聽得懂就去幹活。明天辰時，把三庫旬報送到這兒來。”
兩人灰頭土臉地走了。
陳知遠從門外進來，看了眼他們的背影，低聲說：“東家，這樣壓下去，底下的人嘴上服了，心裡未必服。我看周文達這幾天一首在各庫走動，跟幾個老庫丁嘀嘀咕咕，怕是沒安什麼好心。”
姜安靠在椅背上，把禿毛筆擱回硯臺：“我知道。真要推行旬報，光靠我這個總辦壓著，壓不了幾天。”頓了頓，“你備車，我去一趟京城。”
“見誰？”
“五殿下。”
午後，馬車進了皇城東北角的窄巷。還是那扇不起眼的黑漆門。
李承銘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幾張通州送來的旬報抄件。抬頭看見姜安進來，第一句話就是：“賬上的六成？”
“六成。”姜安坐下，接過侍女遞來的茶，“東一號到東六號全清完了。庫存物資折銀兩萬七千餘兩，賬面寫西萬六千兩。”
李承銘沒有說話。低頭看著抄件上的數字，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兩下，忽然抬頭：“旬報的事，底下有人鬧了？”
“鬧了。”姜安沒瞞他，“料庫和糧庫的管事今早剛到我屋裡發過一輪牢騷。說人手不夠，說兵部規矩是月報，說總辦越權。”
“越權。”李承銘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臉上不見怒色，反倒笑了一下，“他們倒會挑詞。”
姜安捧著茶碗：“殿下，旬報要是拿我總辦的名義推行，底下人只當是我自己加出來的規矩，心裡不服，拖著不辦是遲早的事。可要是這道令是從上頭壓下來的——他們再有怨言，也得掂量掂量。”
李承銘看著他：“你是想讓我以親王令的名義發一道通令到兵部？”
“不敢要殿下發布全部通令。”姜安放下茶碗，“只要殿下給兵部遞一句準話，通州軍需庫試行旬報制度，本為核實軍需庫存之急務，著各級衙門一體配合，不得推諉。”
說完，又補了一句：“有了這層意思，我在通州再做些什麼，就沒那麼多人敢在底下使絆子了。”
李承銘沒有立刻開口。站起身走到窗邊，揹著手看了片刻院中那棵光禿禿的棗樹。己是深冬，枝椏蕭索，看不出一點春意。
“姜安，”他忽然道，“你可知道，我若以親王令的名義替一座軍需庫撐腰，旁人會怎麼說？”
姜安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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