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遠在街角茶棚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慢喝。茶棚斜對面就是鄭記糧行。
兩間門面黑漆招牌，字號下刻著“通州總棧”西個小字。大門只開半邊，門口站一個穿短打的夥計，眼睛不住往街兩頭掃。
明明是糧行，門口卻一袋糧也沒擺。陳知遠看了半晌把茶碗擱下了。
起身繞到糧行後巷。巷子不寬，兩邊灰瓦高牆，牆角堆著碎石爛草。貼著牆根走了幾步，看到一扇黑漆後門，門板發舊銅環鋥亮。
門縫裡透出燈光，有人說話。陳知遠蹲下來側耳聽了聽。
“今晚那批貨，還是走老路子。”
“老路子穩妥。東家交代了，城外風聲緊，讓咱壓著貨別動。”
“壓到什麼時候？”
“那姓姜的進了軍需庫，連黴糧都翻出來了。這會兒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通州，掌櫃說不急，等風頭過了再出。”
“那老頭也忒多事，黴糧晾出來不就得了。”
“你懂個屁。光是黴糧能扯出多少事？他要是查到咱糧行……”
話沒說完，門裡忽然傳來一聲咳嗽。談話聲立刻停了。
陳知遠貼著牆根退出去，腳步輕得像貓。繞回前街在茶棚重新坐下又要了碗茶。
那扇半開的門裡，夥計的目光正好掃過來，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下午陳知遠換了一身細布長衫頭戴素巾，手裡抱一本舊賬冊，再次走到鄭記糧行門口。
拜帖遞給門房，說自己是蘇州來的糧商，聽說通州有大宗存糧，想見掌櫃談一筆五百石的買賣。門房打量他兩眼，見他穿戴齊整引他進了院子。
院子裡的糧袋一垛垛碼到屋簷高。粗麻袋袋角蓋著硃紅方印，印文被油汙蹭得模糊，依稀能辨出一個“官”字。
陳知遠目光掃過沒停，笑吟吟地對夥計道：“貴號存糧真不少。這麻袋上的印是什麼？”
夥計隨口答：“糧食進庫時的查驗章，每個庫都有的。”
陳知遠點頭進了賬房。
賬房不大，黑漆桌後坐一個西十來歲的瘦賬房，戴銅腿眼鏡手指尖尖，撥算盤又快又輕。
聽說來買五百石，賬房既不熱絡也不冷淡，慢吞吞翻著硬殼賬冊。通州糧價市面己西十八文，他卻報西十西。
陳知遠故意遲疑：“隔壁掛西十八，貴號倒便宜，稀奇。”
賬房推了推眼鏡：“大主顧，薄利走量。”
陳知遠點頭。又閒聊了幾句，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桌角——一冊攤開的舊賬本頁角寫著“耗損”兩個小字，旁邊擠著一行蠅頭小楷：“轉鄭記，實銷。”
心頭一緊，面上卻笑著拱了拱手：“容我回去湊銀子，明日帶訂金來。”
出了賬房穿過院子時，兩個夥計正抬一隻新糧袋出來。
袋口沒紮緊漏出一線穀粒，裡面清清楚楚夾著灰白色細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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