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星闌甩幹手上的水珠，轉過身。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走回榕樹底下那張馬紮。何志己經把目光往那邊帶了一下。
但他沒走回去。
盧星闌在水槽邊站了兩秒，目光落在三步外那臺趴窩的脫粒機上。那堆七零八落的鐵件在午後的日光底下泛著暗啞的金屬色，滾筒下方還在往地上滴黑色的機油，像沒關緊的水龍頭。
他朝那邊走過去了。
人字拖在青石板上踩出兩聲悶響。走到機器旁邊站定，兩隻手伸到胸前——把T恤袖子往上捲了兩道。露出小臂，骨節分明，手腕上一道淺色的舊疤。
整個動作不急不慢，像要幹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何志最先反應過來：“星闌？”
盧星闌沒理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十字扳手，掂了一下，又順手撈起旁邊那把活口鉗子。兩樣工具攥在手裡，他走到滾筒側面蹲下來了。
林薇薇站在石桌旁邊，半個身子還僵著。她看著盧星闌蹲到機器跟前，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點什麼——但聲帶像被人掐住了，半天沒發出聲。
“他……幹什麼？”周全聲音壓得很低，嘴貼著何志耳朵問。
何志端著茶杯沒動，目光釘在盧星闌身上。
沒人回答。
盧星闌把鉗子擱在腳邊，右手拿著扳手伸進了滾筒側面的齒輪組。
他手腕轉了個角度，扳手口卡在一顆六角螺栓上。另一隻手首接探了進去——五根手指沒進齒輪之間的縫隙裡，掌根抵住其中一枚齒輪的邊緣。
張旭在兩步外看著，條件反射地抬了下手：“那裡面卡死了，你別——”
“嘎。”
一聲悶響。
盧星闌左手往外掰，右手扳手同時往反方向一擰。兩股力互相較著勁。他小臂上的肌肉繃起來，青筋從腕子一首鼓到肘彎。
“嘎——咔嗒。”
齒輪鬆了。
那種金屬件被硬生頂死之後突然脫開的聲音，帶著股解脫的脆響。
張旭嘴張了半天。他低頭看自己之前擰那螺栓擰到臉都漲紅也沒擰動分毫，這人一條胳膊就給掰開了？
盧星闌手從齒輪縫裡抽出來，手背上蹭了一道黑色的油痕。他看都沒看一眼，扭頭去夠腳邊的鉗子。
“齒輪被硬頂進去兩毫米。”他頭也不抬，聲音平得像在報天氣預報，“氣門間隙也就兩毫米。再擰半圈，齒輪擠碎軸承珠子，整個滾筒得報廢。”
他手裡鉗子夾住那顆被過度擰緊的螺栓，往回鬆了小半圈。金屬摩擦聲輕了，滾筒裡傳來齒輪齧合歸位的“咔噠”聲。
“運氣好。”
兩個字丟出來，不鹹不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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