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星闌己經轉到了滾筒下方。他側過身子半躺到地上，後背貼著青石板，腦袋探進機器底盤下面。左手摸到那根黑色液壓管的銅介面，鉗子伸上去卡住——手腕一旋，螺紋鬆開了。
“嗤——”一小股殘餘的機油從介面處滲出來，滴在他手背上。
他把液壓管整根抽了出來。從底盤下面伸出手，把那根沾滿黑油的管子舉起來。
“回油管。”
他晃了一下管子左端的銅介面。
“這頭內壁有道洩壓槽。”又晃了一下右端，“這頭是實心螺紋。進油端承壓大，壁厚。回油端需要卸壓，壁薄帶槽。手一摸就知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人還躺在機器底盤下面，聲音有點悶，從鐵皮縫隙裡傳出來——但每個字都清楚得很。
林薇薇嘴唇動了一下。
“我……”
盧星闌從底盤下面滑出來，坐起身。手上攥著那根液壓管，拿衣服下襬隨手擦了擦介面處的油汙，目光掃了一下滾筒右側的介面位置。
他壓根沒看林薇薇。
像沒聽見她那半個字似的。
何志在旁邊目光來回掃著這兩個人，嘴角抿著。周全拿圍裙擦手的動作停在半空，跟看球賽一樣專注。張旭站在原地，滿臉油汙底下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盧星闌的手。
盧星闌蹲到滾筒右側，把液壓管的實心螺紋端對準出油口，右手擰上去，左手扶穩管身。螺紋咬合的聲音乾脆利落——三圈半，到位。他鬆了手，拿扳手加固了半圈，不多不少。
接著是另一端。他把管子拉到左側進油口下方，帶洩壓槽的那頭對上去——同樣的手法，三圈半加固半圈。
整套動作前後不到西十秒。
“你連哪頭進哪頭出都分不清。”盧星闌站起來，拍了褲子上的灰，“還敢指揮別人接管路。”
這回他抬頭了。目光落在林薇薇臉上，只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那種“看一眼己經多餘”的態度，比罵人還殺人。
林薇薇的臉色變了又變，像壞掉的紅綠燈。
她嘴唇哆嗦了兩下，喉結上下動著，手攥成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想說話，但每組織起來一句就被堵回去——因為對面這個人根本不給她說話的視窗。
盧星闌己經繞到了機器另一側。他蹲下來檢查皮帶輪的張緊度，兩根手指夾著皮帶往下按了一寸，鬆手。皮帶彈回去，抖了兩下。
“皮帶鬆了。”
他掃了一眼旁邊地上散落的零件，從裡頭挑出一個小號的內六角扳手。探手到皮帶輪側面的調節螺絲上，擰了兩下。再按了按皮帶。
“行了。”
張旭忍不住了：“你……你不看說明書的？”
盧星闌頭也沒抬：“看什麼。”
兩個字。帶著一種“說明書是給不會的人看的”潛臺詞。
張旭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很複雜——有點服氣，有點慶幸，還有點“果然如此”的認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的黑油，嘴裡“嘁”了一聲，到底沒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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