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從他背後繞出來,一抬頭。動作也停了。
“我靠。”從鼻子裡悶出兩個字。
張旭從後面擠上來,草帽歪了沒顧上扶,眼珠子就那麼首愣愣地對著前方。
他罵了句粗口,但那聲音裡沒有髒意——是被美到的那種。
山樑下面。
成片的梯田。
不是印在風景明信片上那種小家子氣的幾畝水田。是順著整座山的南坡鋪下去的、層疊疊不知道多少級的巨型梯田。從半山腰一路退到山腳,每一級的弧線都不一樣,跟著山勢的等高線自然彎曲,像被一把巨大的梳子順過一樣。
稻穗全熟了。
滿山遍野的金色。
不是那種顏料管裡擠出來的死板金黃,是活的——沉甸甸的穀穗把稻稈壓彎了腰,清晨的微風從山谷裡兜上來,整片梯田就跟著翻起一層金色的浪。一浪推一浪,從山頂推到山腳,再從山腳往回卷。
陽光剛剛翻過對面的山頭,暖橘色的光線斜著打過來,把每一粒稻穗都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遠處幾隻不知名的山鳥從稻田上方掠過去,翅膀底下帶起一小陣氣流,身邊的稻浪就跟著顫了顫。
空氣裡全是稻穀成熟的味道——一種淡淡的、甜絲絲的、帶著青草底調的清香。那味道鑽進鼻腔的時候,張旭連那句到嘴邊的抱怨都忘了說。
何志站在田埂上,搪瓷杯子端著沒動,嘴角慢慢咧了一點。那表情不像是在看風景,倒像是一個做了大半輩子節目的綜藝老炮,頭一回覺得鏡頭不夠用。
“好傢伙。”周全把揹簍從肩上卸下來擱在田埂上,兩隻手掐著腰,嘴裡的感嘆被風吹散了一半。
孫小彤從後面趕上來,仰頭往下一看,整個人愣住了。嘴唇張了兩下,蹦出來一個“哇”字,然後就沒了。
蘇瑩扶著草帽站在田埂上,胸口還在起伏,但目光落在面前的金色梯田上,手上那瓶防曬噴霧忘了蓋子。
張旭把歪掉的草帽扶正了。他深吸了一口氣,那種帶著稻香的清涼空氣灌進肺裡,把一路爬坡攢的火氣衝了個乾淨。
“就這?”他偏頭看何志,嘴角帶著點苦笑,“讓咱們……割這些?”
何志順著他的目光往下望。漫山遍野的金黃從腳底一首鋪到山腳看不見的地方。
“導演說了嘛。”何志語氣沉了半拍,“硬仗。”
周全蹲在田埂上,手裡那把鐮刀擱在膝蓋上,目光在眼前這片不知道有多少畝的梯田上掃了一遍。然後扭頭看了看他們一行六——不,五個人的陣容。
“就咱們幾個?”
沒人回答。
風從山谷底下捲上來,稻浪又翻了一遍。沉甸甸的穀穗在風裡碰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在催促。
何志把搪瓷杯子裡剩下的茶水揚手潑在田埂上。茶渣子落在乾土面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點。
他把杯子別在腰後面,右手攥緊了鐮刀柄。
“走吧。”
田埂上,六個人的身影跟面前這片漫山金黃比起來,小得像幾粒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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