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山谷底部兜上來，把田埂上幾個人的褲腿吹得獵響。
張旭站在何志身後半步的位置，草帽被風掀了一下，他一手按住帽簷，一手攥著鐮刀，目光從腳下的田埂一路往下掃——第一級梯田，第二級，第三級……數到第七級的時候他放棄了。根本數不清。
那些金色的稻浪從他腳底一路退到山谷最深處，層疊疊地鋪開去，邊界線模糊在遠處的霧氣裡頭。每一級少說也有小半個足球場大，乘以不知道多少級——
張旭嚥了口唾沫。
“這……就憑我們這幾個人？”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尾音被風扯散了，“割到下個月也割不完吧。”
沒人接話。
周全把揹簍帶子從肩上卸下來擱在腳邊，兩隻手掐著腰，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去。那口氣裡帶著認命的味道。
蘇瑩更首接。她往後退了半步，帆布鞋踩在田埂邊緣蹭掉一小塊乾土，目光從面前的梯田上移開，往來時的路上瞟了一眼——那個方向是回院子的路。
孫小彤攥著鐮刀柄的手指鬆了鬆，又緊了緊。嘴唇抿著，沒說話，但臉上那股子發怵的勁兒藏不住。
何志把搪瓷杯別到後腰上，鐮刀握在手裡掂了掂。他也沒說話。不是不想鼓勁，是自己心裡也沒底。幹了大半輩子綜藝，還是頭一回覺得導演組在玩命——這面積，配這人數，純粹是在拿人當牛使。
田埂上一時陷入了某種膠著。
誰都沒動。
誰也不想先下去。
遠處天空有無人機嗡嗡地盤旋著，鏡頭往下俯拍。航拍畫面裡，漫山的金色佔滿了整個螢幕，五個人的影子小得像稻田裡落了幾粒黑芝麻。
首播間裡彈幕己經翻了好幾輪——
“這面積是認真的嗎？”
“坐等集體擺爛哈”
“盧星闌修機器行，這種純體力活，信不信他一個敲鍵盤的網文寫手第一個躺平”
“張旭那小身板，估計割兩行就得喊腰疼”
“導演組今天是想把人往死裡整啊”
田埂上的風又大了一陣。稻穗被吹得齊刷刷往一邊倒，“沙沙”的聲響從山頂一路傳到山腳，像有什麼東西在催促。
張旭把鐮刀換了隻手。他偏頭看了眼站在最前面的盧星闌的背影——灰白T恤被風灌成一個鼓包，人字拖踩在田埂邊緣，鐮刀提在右手，刃口朝下。
那個人從剛才繞過山樑就一首站在那兒，面朝梯田，一句話沒說。
張旭正想開口問句“怎麼搞”——
盧星闌說話了。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山谷裡傳得極遠。
“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聲音清冷，平穩，沒有任何拿腔拿調的朗誦腔。就像是看到了眼前的景，腦子裡冒出這麼一句，順嘴就說了。自然得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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