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中央那張長木桌上的氣氛，在騎手摩托車突突聲遠去之後，凝固成了某種有形的東西。白菜湯的熱氣散盡，那盤土豆絲炒肉片徹底涼透了，油膩膩地貼在盤底。
盧星闌沒理會任何人。他拎著那袋還凝著水珠的半個冰西瓜，走到桌邊，把自己那份外賣一盒盒擺開。排骨醬香撲鼻，時蔬翠綠，黃瓜鮮亮，米飯鬆軟。他甚至把騎手給的簡易木筷拆開，在手裡對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咔”一聲。
“等一下。”何志終於開口，聲音有點發緊。他盯著那盒紅燒排骨，喉結動了動。“你這外賣……怎麼點的？這村子哪有這個條件？”
盧星闌沒抬頭，正掀開排骨的餐盒蓋子。熱氣混著濃香騰起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沒急著吃，而是看向何志，表情很平常，像在回答“今天天氣不錯”。
“昨天僱了個司機，去縣城買的。”他說，把排骨送進嘴裡，咬下一塊肉，腮幫子微微動了兩下，嚥了。才接著說，“單子是手機下的，店是縣城一家老館子，味道還行。”
周全推了推滑到鼻樑中間的眼鏡，盯著盧星闌面前那盒綠油油的時蔬，嘴角往下扯了一下。“僱司機？去縣城？”他聲音不高，但周圍安靜，聽得清楚，“節目組……允許這麼幹？”
“有什麼不允許？”盧星闌嚥下嘴裡的肉，又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脆生生的，帶著點蒜辣味。他嚼著黃瓜，目光掃過桌上那盤孤零零的土豆絲，然後抬起眼，看向院子角落那臺架著的、鏡頭正對著他們的主攝像機。他的聲音不算大，但足夠清晰：“咱們住進來的時候，導演發過一份細則。住宿條件、任務規則、裝置使用……我記得沒哪條寫著，‘禁止嘉賓自行採購食物’。”
他把最後一口黃瓜嚥下去，放下筷子，拿起那半個西瓜。瓜瓤通紅，籽少。他順手從桌上拿了把削土豆皮的小刀，在瓜皮上比劃了一下，找到紋路，利落地劈下去。“咔嚓”一聲，西瓜裂成兩半，汁水順著刀刃流到桌面上。他掰下一塊月牙形的，咬了一口，汁水從嘴角溢位來一點，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規則是‘任務換取伙食費’，沒說‘必須只吃任務換來的飯’。”盧星闌把啃了一口的西瓜放在面前的小碟子上，語氣依然很平，“我掰玉米了嗎？沒有。我中午想吃點好的，自己想辦法，這不違規吧？”
他說完，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
何志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看了一眼導演控制室的方向——那邊隔著窗戶看不見人，但他知道趙剛在那兒。他想說點什麼圓場，比如“大家都不容易”“別搞特殊”，但話到嘴邊，突然覺得沒勁。人家把規則摳得死死的，你拿什麼堵？
張旭坐在桌子對面，眼睛一首盯著盧星闌面前那盒排骨。肉塊燉得酥爛，醬色油亮。他聞著那股香味，再低頭看看自己碗裡幾片薄得透光的肉片，和硬心的土豆絲。他手指捏著筷子，指節有點發白。他想說點難聽的，比如“你就這麼自私”“一點團隊精神沒有”，但昨晚和今天早上盧星闌那幾句“通告費”“對照組”的話還在腦子裡轉。他怕自己一張嘴，又被人家不鹹不淡地頂回來，到時候在鏡頭前更難看。他只能緊緊抿著嘴，腮幫子的肌肉繃著。
蘇瑩瑩的目光從那盒清炒時蔬移到盧星闌手邊的塑膠袋上——袋子裡還有半瓶沒開封的冰紅茶，瓶身全是水珠。她舔了一下幹得起皮的嘴唇，早上那種“偽素顏白開水妝”現在斑駁得厲害，眼線暈開，鼻翼兩側的粉也脫了。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手上那塊創可貼，邊緣己經翹起來了。
周全乾脆轉過頭去，側臉對著桌面，眼睛盯著院子角落那棵老榕樹的樹根。他不想看。一看就覺得刺眼，覺得胃裡那點半生不熟的土豆和腥氣的肉片在翻騰。他早飯沒吃，中午就指著這頓，現在看著人家大快朵頤，自己碗裡的東西突然就咽不下去了。
孫小彤坐在最邊上的位置，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面前那個空碗的碗沿。她早上撿的那幾個小玉米棒子還揣在兜裡，鼓囊囊的，硌著腿。她看看盧星闌，又看看桌上其他幾個人僵著的臉，最後低下頭，只盯著自己那雙淺粉色運動鞋的鞋尖。
導演控制室裡，趙剛手裡的對講機“啪”一聲砸在控制檯上，塑膠外殼裂開一道縫。他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青筋跳了兩下。副導演縮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好……好一個‘規則沒寫禁止’。”趙剛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子，“他這是把我們當傻子遛呢！”
“趙導，現在怎麼辦？”副導演小心翼翼地問，“首播還看著呢，他正在吃……”
“讓他吃！”趙剛猛地回頭，眼睛通紅，“讓他吃個夠！我倒要看看，他還能吃出什麼花樣！”
院子裡。
盧星闌己經啃完了那塊西瓜，把瓜皮扔進腳邊的垃圾桶。他用餐巾紙擦了擦手，然後拿起那把剛才切西瓜的小刀。刀刃上還沾著西瓜的甜汁。他抽了張紙巾，仔細把刀刃擦乾淨。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呼吸都停了一拍的事。
他拿起那盒紅燒排骨，把刀伸進去，找到一塊骨頭和肉連線的地方，手腕一用力，輕輕一旋。“咔”，骨肉分離。他用刀尖叉起那塊連皮帶肉、燉得酥爛的排骨，送到自己碗裡。
整個過程很慢，很穩，帶著一種不容打擾的專注。院子裡只剩下遠處隱約的鳥叫，還有他自己咀嚼的聲音。
排骨的肉質很嫩，他咬了一口，肉纖維在齒間散開，濃郁的醬汁混合著脂肪的香氣充滿口腔。他嚼得很仔細，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何志看著他，喉嚨動了一下。他碗裡的那點飯己經冷了，米粒黏在一起。他聞著對面飄來的肉香，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他臉皮發燙，趕緊端起碗，扒了一口冷飯，硬嚥下去。
張旭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死死盯著盧星闌那雙乾淨的筷子，和他慢條斯理挑揀肉塊的動作。一股邪火從胸口往上頂，衝得他太陽穴突突跳。他想站起來，想掀桌子，想質問對方憑什麼。但他腦子裡閃過經紀人凌晨的電話：“別再正面衝突，穩住，等節目結束再算賬。”他只能把那股火硬生生壓下去，壓得胸口發悶。
蘇瑩瑩盯著盧星闌手邊的冰紅茶。瓶身上凝結的水珠滑下來，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覺得嗓子幹得冒煙。早上的白菜湯她喝了一碗，鹹得齁，現在嘴唇還是黏的。她下意識舔了舔嘴唇，目光粘在那瓶飲料上，挪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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