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快。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山頭敲了一口舊鐘，聲音順著晚風飄過來的那種節奏。慢悠悠的，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味道。
張旭的表情變了。不是變差，是變困惑。他原本以為盧星闌會拒絕，或者勉強應付兩句走個過場。結果這人掏出一根筷子敲杯子，這算什麼？搞笑嗎？
周全的嘴角拉了一下，正準備笑，但那個笑沒完全展開就僵住了。
因為盧星闌清了一下嗓子。
很輕的一聲，像是把喉嚨裡那口氣理順了。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筷子還在敲，節奏沒變。“叮——咚、叮——咚——叮叮——”簡單的幾個音，翻來覆去地重複，但每一輪之間都有極細微的變化，像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蕩。
盧星闌張了嘴。
沒有歌詞。
他哼出來的第一個音是一個降調的長音，從中音區起，慢慢往下走了大概三度，然後在最低處拐了一下，換了方向往上走。
那聲音不大。跟他平時說話的音量差不多，甚至還要再輕一點。不是那種撐足了氣息唱出來的聲音，更像是一個人坐在窗臺邊上，對著窗外的夜色隨便哼了一句。
但旋律本身的東西太重了。
它像一根細線，不粗不亮，但扯在你心臟上某根你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弦上，輕輕一拉。不疼，但你心口會跟著塌下去一塊。
第二個樂句跟進來了。比第一句高了幾度，節奏也快了一點點。筷子敲杯子的聲音變成了三連音，“叮叮咚、叮叮咚”，襯在他聲音底下。
那旋律走了一個上行，到了某個音的時候突然停了半拍。就那麼頓在半空裡，不上不下。
院子裡不知道從哪刮進來一股風，榕樹葉子嘩啦響了一陣。
然後那個被懸在半空的音落下來了。
往下走了一個小六度。
何志的手從啤酒罐上鬆開了。他沒有刻意鬆手，是手指自己松的。那罐啤酒在椅子扶手上立著，他的手垂在膝蓋邊上，五指微張。
他在聽。
不是禮貌性的聽，不是綜藝節目裡“我配合一下氣氛”的那種聽。是那種你走在路上，身後突然傳來一段聲音，你腳步停了下來，你不知道為什麼停，但你的腳就是不動了。
周全推眼鏡的手也停在半空了。鏡框在鼻樑上歪了一點點，他沒管。
張旭端著吉他的那隻手，指尖無意識地搭在了弦上。沒有撥動，但他的指腹貼著金屬弦的表面，能感覺到弦在振動。
不是他彈的。是盧星闌的聲音，穿過空氣，傳到了離他不到兩米遠的那把吉他上。木頭和金屬產生了極輕極輕的共振。
張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第三個樂句。
旋律在這裡拐了一個彎。之前一首在小調裡走，哀傷是哀傷，但那種哀傷是剋制的，像在水面底下壓著。到第三句的時候，它突然往上頂了一下，從小調臨時轉到了一個大調上，亮了不到兩秒，然後又墜回去。
就那麼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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