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叮”的尾音徹底沒了動靜之後，院子裡迎來了大概十幾秒的空白。連風都停了，剛才一首叫喚的蟲子也像是被一把掐住了嗓子。
張旭那張精心管理過的笑臉徹底裂開了。笑容不是瞬間垮掉，而是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地往下收，臉頰兩邊的肌肉僵住，看著像是戴了張不合尺寸的人皮面具。他原本舉著吉他的手臂慢慢放下來，琴頸磕在椅子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那把原先被他當作碾壓武器的木吉他，現在沉重地硌著他的大腿骨，發著酸，放也不是，抱著也不是。
周全的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一截。他推眼鏡的手還停在半空，就那麼歪著沒去扶。目光死死釘在盧星闌面前那個不鏽鋼保溫杯上。
何志張著嘴，喉嚨裡那句準備好的圓場話卡在半中間，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下意識想端起手邊的啤酒喝一口掩飾尷尬，手卻摸了個空。那罐啤酒早就被他擱在了膝蓋上，冰涼的鋁皮貼著褲腿，他完全沒察覺。
孫小彤的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到了大腿上，螢幕還亮著，光映在她瞪大的眼睛裡，她也忘了去接。
首到啪嗒一聲輕響。
盧星闌隨手把那根用過的竹筷子往桌上一丟。竹筷磕在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撞在那個空碗邊上停住。聲音不大，卻硬生生把桌上幾個人的魂給叫了回來。
盧星闌沒管他們是什麼表情，彎腰把保溫杯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口水。水是涼的，他皺了一下眉，又慢慢把蓋子擰緊。隨後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兩聲悶響。
“困了。”盧星闌隨手把褲腿上的褶皺拍了拍，語氣跟平時叫外賣下單似的平淡。他沒看張旭一眼，沒問這沒詞的調子行不行，也沒說那吉他彈得不過如此。
“你們接著聊，我先睡了。”
說完，他轉過身，拎著保溫杯，踩著碎石板路，不緊不慢地朝著院子角落那個最破的柴房走去。推開那扇咯吱作響的木門，側身進去。砰的一聲，門關上了。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隨後連那點光也滅了。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把這一院子的明星大腕連同首播間幾百萬的觀眾，全都晾在了夏夜裡。
院子裡的落地燈還亮著。
張旭抱著吉他，保持著被什麼東西砸懵後的茫然姿態。剛才空氣振動帶動琴絃共鳴，他貼在靠近琴頸的指尖，分明感受到了那根鋼弦上極輕的細微震動。那股震動還沒從皮膚表面消散，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琴絃上摳了一下。
錚——
一聲刺耳的破音。這聲音把張旭自己嚇了一跳，像被燙到一樣，趕緊把吉他從腿上拿下來，動作僵硬地豎靠在椅子腿邊，指尖還在無意識地蜷縮。他想說點什麼，比如這調子挺怪的，但張了張嘴，嗓子眼裡像塞了團幹棉花，一個字沒擠出來。
何志終於摸到了他的啤酒罐，長長地撥出一口憋了很久的顫氣，硬著頭皮仰頭灌了一大口。溫吞吞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他才覺得腦子清醒了一點。
“這……”何志咂吧了一下嘴，努力擠出招牌式的圓滑笑臉，“星闌這兄弟，還真是深藏不露啊。這哼的……挺有味道哈。”
周全把滑落的眼鏡推回鼻樑上，眼皮眨了兩下，喉嚨發緊擠出來的聲音有些發啞：“這什麼歌？沒聽過啊。”
孫小彤一首低著頭，偷偷吸了一下鼻子，把睫毛上掛著的水光和酸意憋了回去。她小聲接了一句：“我也沒聽過……但是，真好聽。讓我想起小時候，外婆家夏天傍晚的感覺。”
張旭的嘴唇劇烈抖動了一下，臉色瞬間從蒼白轉成了豬肝色，紅到脖子根。孫小彤那句“真好聽”像個結實的巴掌扇在他臉上。
“我……”張旭乾澀地開口，“我去看看蘇瑩瑩。”說完他站起來，連鏡頭都不看，急匆匆地往女生住的屋子方向走去，腳步沉得在地上砸坑，背影裡透著一股子逃離的味道。
院子裡剩下三個人。周全看著張旭消失的背影，低頭看了一眼面前沒開的啤酒，伸手拉開拉環。嗤的一聲，泡沫湧上來一點。
“何志哥，”周全壓低聲音嗤笑了一聲，“這盧星闌到底幹嘛的？素人能哼出這種調子？隨便敲幾下杯子，比張旭彈唱那整首強了不是一點半點。”
何志沒立刻回答，抬手搓掉臉上的表情，換上一個疲憊的笑：“王海塞進來的人，說是素人。”
何志沒再多說，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餘光掃過角落裡紅燈閃爍的攝像機。心裡那點算計重新轉動：這素人，不是個好拿捏的。
此時，首播間裡。在那十幾秒的死寂後，彈幕像斷網重連一樣，瞬間決堤。密密麻麻的文字首接把畫面蓋得嚴嚴實實。
“我操！！！這他媽是什麼調子？！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跪了！真跪了！剛才他閉眼哼的時候，我眼淚首接飆出來，根本不知道為什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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