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晨光打在了綠水村的山頭上。
一大清早的院子裡就有了動靜。不是人聲，是幾臺裝置低沉的電流嗡嗡響，混著夜裡凝在草葉上的水汽，空氣裡透著涼颼颼的寒意。村口的公雞剛打完第二遍鳴，院子角落的大喇叭“嗞——嗞——”地響了一聲。
電流麥特有的爆音炸開，驚得大榕樹上的鳥撲稜稜飛走一片。
導演趙剛的聲音透著一股看戲的興奮勁，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努力拔高調門擠出來：“各位嘉賓早上好啊。今天《屋簷下的我們》要開啟真正的田園體驗了。咱們不白吃白喝，得靠勞動換取午飯的伙食費。任務很簡單，去後山坡那片玉米地掰玉米。一個人掰滿一筐一百斤，算十塊錢。中午大家吃白菜還是吃排骨，全看各位手裡的分量。十分鐘之後院中央集合！”
話音落下，正屋那頭幾間臥室的門陸續開了。
何志最先走出來。他穿著件灰色運動服，手裡端著個搪瓷杯，裡面泡著茶。他走到院子中央環顧一圈。
張旭從條件最好的臥室裡出來。他己經換好了全套嶄新的卡其色戶外衝鋒衣，帽子戴得正，腳底踩著一雙白色運動鞋。兩隻手套著專業的勞保手套，正對著最近的鏡頭做手臂拉伸。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整個人繃著一股勁。“早就等不及了。”張旭對著鏡頭笑，露出八顆牙齒，“平時在健身房也是練，今天下地還能幫老鄉乾點農活，順便把中午伙食費掙出來，挺好。我力氣還行，多掰幾筐！大家加油，中午咱吃頓好的！”
蘇瑩瑩的房門開了一道縫，探頭看了一眼院子，又縮了回去。兩分鐘後，她出來了。臉上掛著耗時兩個小時弄好的偽素顏白開水妝，頭上戴著寬簷草帽，右手上還貼著昨晚那個創可貼。
“旭哥早。”她聲音脆生生。
張旭轉過頭，自然接話：“瑩瑩你手上有傷，一會到了地裡就在田埂上歇著，幫大家數數就行。玉米葉子割人，我幫你揹你那份。”
蘇瑩瑩睜大眼睛露出感動神情：“那怎麼行，大家幹活我不能偷懶。我可以用左手掰的。”
周全跟在後頭出門，推了推金絲眼鏡，頭髮還支稜著幾根呆毛。他把袖子捲到手肘上面，打了個哈欠，聲音含糊：“什麼任務啊這是，大清早的……旭哥今天這身裝備夠專業，一看就是幹活好手。”
張旭把姿態放低：“全哥你別笑話我了，待會下地得靠您指導。”
孫小彤最後一個出來，穿著件淺粉色衛衣，手裡抓著手機邊走邊劃拉螢幕。她小聲問：“那一筐……重嗎？”
“不重！”趙剛在喇叭裡保證，“新鮮玉米，一筐二三十斤！女同志慢點幹也行，節目組算人頭，不算速度！”
六個人，到場了五個。柴房門緊閉，一點動靜沒有。
何志端著茶杯，視線落在角落那扇破木門上。昨晚的事他記了一宿。這會兒鏡頭全開，六七個攝像頭齊刷刷對著柴房。這正是樹立他老好人和團隊主心骨形象的最佳時機。
“咱們這還差一位呢。”何志把草帽往頭上一扣，整理領口往柴房走，“這集體任務，少一個人多沒意思。我去叫叫星闌。”
周全在後面壓著嗓子哼了一聲：“就怕人家根本不把這當集體任務。”
張旭沒接茬，低頭整理手套的魔術貼，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他巴不得盧星闌鬧，越不配合路人緣摔得越狠，中午餓肚子看他還能不能裝大爺。
何志走到柴房門前，對著跟拍鏡頭笑笑，抬手在斑駁的木門板上敲了三下。砰砰砰。
“星闌？起了沒？”何志聲音揚著長輩的爽朗，“導演發話了，上午有活兒，掰玉米換午飯錢！”
屋裡沒動靜。
何志又敲了兩下，加重力氣：“星闌？該起了啊。大家都在院子裡等你了。”
吱呀——生鏽合頁發出刮耳朵的摩擦聲，木門從裡面拉開了。
盧星闌站在門框裡。他還是昨天那身黑短袖T恤和寬鬆運動褲，頭髮睡得有點亂，臉上帶著沒完全清醒的茫然。
他半眯著眼睛抬手遮迎面照來的晨光，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淚花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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